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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卢梭复活:从论坛到神坛

道德理想国的覆灭 by 朱学勤

第五章卢梭复活:从论坛到神坛

一、卢梭之死——控诉者被控诉

二、卢梭复活——大革命前的精神氛围

三、卢梭升温——大革命的道德理想

四、卢梭信徒——罗伯斯庇尔

五、卢梭热究因何在——启蒙运动的教训

啊,朋友!我们来得太迟。

神祇生命犹存,这是真的。

可他们在天上;在另一个世界。

在那里忙碌永生,那末专心致志,

对我们的生存似乎漠然置之。

生活就是神祇的梦,只有疯狂能

有所裨益,像沉睡一样,

填满黑夜和渴欲。

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成长,

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,

去造访万能的神祇。①

——荷尔德林

新约全书·马可福音》记载:耶稣在荒野孤苦无告,40

天后暗暗上了高山,单独与上帝倾听去了。帕斯卡读经至此,

砰然心动,为此写下一段极为感人的文字:

耶稣将会忧伤,一直到世界的终了;我们在这段时间

里绝不可睡着。

正是在这里耶稣基督获得了一个新生命,而不是在

十字架上。

“耶稣基督教诲我们,活着、死去、埋葬、复活。

这就是受难和救赎的最后神秘②。

且将耶稣换卢梭,帕斯卡上述沉痛话语即可用作卢梭悼

亡之语。

一、卢梭之死——控诉者被控诉

我们先分析卢梭的性格悲剧。

1761年《新爱洛琦丝》出版,激起启蒙哲士激烈反对。伏

尔泰写有三封长信驳难卢梭,狄德罗则说:“卢梭在说教反对

破除道德禁令,与此同时他自己就写了一部破除禁令的小

说”。但是。公众的反应却是出奇热烈。太子妃读它,称为绝

妙作品;王妃读它,一口气到凌晨四时,卸下已套好的马车,不

赴舞会。人们感谢卢梭提供了一个崭新的道德标准,以取代正

在衰竭的神性道德。一个叫作查理斯·庞考克的读者干脆写

道:“只有神,甚至是一个强有力的神,才能把人从悬崖边拖拽

回来,而您,先生,就是这个创造奇迹的神。”③

这是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关于卢梭神化的最早纪录。然而

早在此之前,卢梭本人已经自我神化,以先知、超人、半人半神

自许生平。

《忏悔录》记载,他7岁时已熟读普鲁塔克《名人传》,“我

10岁时对事物的看法比恺撒在30岁时还要高明”;“我不断

想着罗马与雅典,可以说我是同罗马和希腊的伟人一起生活

了”,“我竟自以为是希腊人或罗马人了,每逢读到一位英雄的

传记,我就变成传记中的那个人物。”④

1741年卢梭进入巴黎:“有一点我毫不怀疑:我总有一天

会超过他们所有人,不管我痴心妄想迷上哪一行,我总是抱着

同样的逻辑。”⑤

1747年首篇论文《论科学与艺术》,惊世骇俗,一鸣惊人,

其核心是这一页:“神呵,您将说,罗马的唯一光辉业绩就是征

服全世界,然后使世界服从道德的统治……”,在这里卢梭以

先知口吻说出了自己的思想,他以法布利希乌斯自况,成了一

个Rousseau—Fabilicius。正如扬·斯特罗宾斯基所言:“现代

控诉思想从范塞纳堡(按:狄德罗监禁地,卢梭是在赴该地探

监的路途上萌发这篇论文的灵感)的幻觉中找到了语言”。⑥

卢梭一生反对戏剧化,但他自己就是一个充满戏剧性格

的人。卢梭在《致达朗贝尔论戏剧》中曾痛斥巴黎阴盛阳衰。可

是,恰恰因为巴黎精神氛围的这一特征,卢梭才容易打进巴

黎。卢梭在巴黎这个大剧场里,以夸张的自我神话语言,扮演

了一个首先能赚得包厢妇女——上层妇女眼泪的悲剧角色,

这才能够一鸣惊人,一夜成名。《致达朗贝尔——论观赏》是在

写作《新爱洛绮丝》的间隙里写完的,令人诧异的是,卢梭竟毫

不觉察这两部作品之间的重大裂缝:他在前一部作品中攻击

戏剧是人格**,演员是生活在幻想中的别处,创作后一部作

品时本人则完全沉浸在戏剧化的幻想状态中:

我又把别的许多类似的回忆都勾引起来了。不久我

就看到,凡是在我青年时代曾使我感到飘飘然的对象,都

集拢在我的周围。……我不能求得实在的人物,便把自己

投进了虚幻之乡,我既看不出一点现存的东西值得作寄

托狂热的对象,我就跑到一个理想世界里去培养我的狂

热……我就喜欢这样翱翔于九霄之上,置身于旁边的那

许多可爱的对象之中,在那种境界里流连忘返,不计时

月。⑦

可见卢梭的创作状态本身就是戏剧化状态。他的头脑中

有一个剧院,有一个舞台,他在幻想中调度舞台演员,甚至还

有一个他自己扮演的角色参与其间。他攻击演员生活在别处,

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出色的幻觉演员,彻彻底底地生活于别处。

揭示卢梭性格的这一戏剧化特征并不是无关紧要,它对卢梭

后来如何从论坛走向神坛具有重要作用。

与戏剧性格相连的,则是他的自恋癖、内视症。戏剧性格

内在地需要自恋与内视,内在地设定自己是演员,幻视自己已

进入某一角色。戏剧性格没有自恋癖、内视症从内里补足,将

如一出汉姆莱特却没有丹麦王子,连一天都支撑不了。正是在

这一点上,人们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,同时又能豁然明白:

卢梭的自恋式戏剧性格如何与他攻击剧场生活的观点互

相统一?

原来他的公共节日,是他本人节日的放大。日内瓦人在广

场上既是观赏者又是表演者,而自恋症患者也是在自我幻视、

自我欣赏的统一中获得美感、快感。

在卢梭青年时代,大约25岁以前,他的自戕习惯是如此

强烈,以致引起华伦夫人的惊恐,为分散他的性幻想,而把他

召唤到她的内室。卢梭回忆起这一变化,说在他们的关系中

“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忧伤毒害了它的魅力”⑧。西方卢梭研究

者大多对此发生兴趣,抓住问题发问:在这段时期里,究竟是

自戕,还是与一个女人真正发生关系对他更为合适?其实,对

一个严肃的研究者来说,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史实:正是在这

一时期,他创作了生平第一部歌剧——“那喀索斯”。

那喀索斯,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,顾影自怜,忧伤而死,死

后化为水仙花。现代心理学以此概括一切自恋症病家,称“那

喀索斯情结”(Complexofnarcissus)“或自恋主义”(narc

issus

有法国史学家据此推断卢梭有同性恋倾向。然而,卢梭的**

对象并不是别人,而是他自己。《忏悔录》中说:“我们命中注

定,很少能理解同性恋,我们更多的是理解那喀索斯的自

恋。”⑨《让·雅克审判卢梭》中说:“我唯一的罪过是**自

恋,不损害任何人,只损害我自己。”DE

理解卢梭的心理病症,对予理解他的理论构造有重要作

用。他不仅是生理自淫,更重要的是心理自淫,理论自淫。与

其把他看成生理**,不如把他看成大脑自淫,自我淫浸在幻

视的舞台上,任意驰骋。只有这样,才能把卢梭的心理病从生

理病历中拉回到思想史的视野,成为思想史的处理对象。这一

点,还是卡西勒的眼光看得准足:

在卢梭的著作中,有一些很熟悉的内容,几乎只能用

他个人的情况来代入,只能用他个人的纷扰、不和、以及

他内在的冲突来描述。观念的历史在这里逐渐隐入个人

的传记,然后,再以一种纯粹的个人病历重新出现。DF

卢梭为何对异化敏感,对外部世界恐惧、不适?就在于他

的自恋视野,只看内心世界,不屑外部世界。这种内视癖,并不

仅仅是卢梭的个人病态,而是沉浸在教赎氛围中的中世纪知

识分子,与奔走于外部功利行为的近代知识分子在心理状态

上的普遍区别。知识、知识分子的法语表达式:intellectuel,来

源于这样两个拉丁词——由inter(向内、在内)和lego(阅读、

理解)两词组合而成,原意即为toreadinside(向内阅读)之

意。在卢梭或卢梭式的内视视野中,只看到单质的“我”的投

射、放大(Sameness),中无隔阂,一片透明澄静;中间介质—

otherness,是一定要被过滤、被穿透的。用卢梭自己的话来

说:“在我整个一生中,我的心像水晶一样透明”。

这样的道德理想主义,是无他主义,是拒绝或不承认othR

er-ness的单我独断论,是Sameness的同义反复。据此,斯特

罗宾斯基称卢梭为“不及物的写手”——“Writer”DG,可谓入木

三分。然而,他没有进一步说明,思想上的不及物内视逻辑,一

旦投射为政治上的外视及物实践,有可能预示着某种不容异

物的排它性语言。

戏剧性格、内视神化、以及自恋癖好所寻找的语言,必然

与众不同。卢梭是个创造名词的好手,更是一个频频使用返身

动词的老手。他那独白式的喃喃自语,当时曾颠倒巴黎无数淑

女之芳魂,却给身后历史学家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。最典型的

概括如汉肖尔所言:

他是一个无系统的思想家,没有受过严格的逻辑训

练;他是一个无所不读的读者,却没有足够的消化能力;

他是个容易动感情的热心人,说话却不考虑影响;他是

一个不负责任的作家,天生具有口出警句的才华DH。

对比,卢梭生前似乎就有预见。1756年3月,在致埃皮奈

夫人信中,卢梭写道:“我的词语几乎没有通常含义,我的语言

是别人没有用过的语言”DI。这是一种什么语言呢?综合卢梭

一生的理论倾向和孤立处境,这是一种原告站在法庭上的内

心独自语言。然而,却极富有攻击性,是一种控诉式的语言。他

开创了这种语言,也就成为近代社会的第一控诉者。

卢梭的控诉,是救赎者的控诉。他承担的使命是由人而

神、代神立言的使命,而他的语言,他完成这一使命的手段又

完全是世俗性的。他窃夺了教会的神职,又抽空了启蒙的基

础,这就必然激起天怨人怒、神人共忿,激起教会和哲学家双

方阵营的同时声讨。

教会方面的反应正如罗那德·格里姆斯里所总结,“他们

完全有理由把卢梭的宗教视若佩拉基安主义,DJ因为他不承

认原罪,以及通过教会获救的可能,坚信人的善良、自由天性

将使人获得拯救。”DK

哲学家方面则将卢梭视为“入侵者”:“我们已经不可能征

服这个敌人。对我们而言,他入侵这块土地是这样深远,已经

不可能把他驱逐出去。我们的任务已被迫降为针对他而展开

的一场遭遇战。”DL

卢梭被迫起而应战。

他要为自己的两种“疏离”(distance)辩护:

1、他站在神的立场上,向人类已然状态发难,这是神与

人之间的空间疏离;

2、他站在古典立场上,向近代世俗化潮流发难,这是人

与人之间的时间疏离。

从此,原告变成了被告,控诉者开始了被控诉的漫长过

程。由此,所有卢梭的重要著作可以这样排列:一类是原告诉

词,如《论科学与艺术》,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,《社会

契约论》:一类是被告自辨:如《忏悔录》、《让·雅审判卢梭》、

《新爱洛琦丝》、《爱弥儿》、《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》、《致达

朗贝尔论观赏》。后一类内容越来越多于前一类内容,这个人

的一生逐渐消耗在无休止的控诉与被控诉之中。这样的人不

孤立、不妄想、不出现谵语迷幻,还有谁能出现这类心理病症

呢?

罪眼看世界,满世界都是罪恶,唯独豁免他自己。正如扬

·斯特拉宾斯基分析卢梭晚年的心理状态所说:“确信个人无

辜,天真无邪,洁白如玉,总是与这样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联

系在一起的:他人在犯罪!”DM

这样的心理状态只能向下列两个方向奔突渲泄:

第一、向内压抑,自我解脱,脱离与外接触,这是一种被动

的、受虐的出路,如卢梭晚年:“我的思想从大地的表面移向上

帝,我的思想消失于巨大的无限之中……”DN

第二、向外扩张,以正义者、无辜者的名义与整个世界作

战,这是一种攻击型、外向型的出路,如罗伯斯庇尔当年。他拥

有政治实践的机会,可以走向这一方向。他确实这么说,也确

实这么做了。罗伯斯庇尔最后一个月在国民公会上的演说,与

卢梭晚年的悲壮演说有惊人相似之处。只不过罗伯斯庇尔手

里,多提了一把达摩克利斯长剑而已。

这两种方向都会使控诉者在被控诉时,自我赋予一种特

权角色:他们置身于光明之中,身心透明无碍,与此同时,周围

世界则沉沦于一片黑暗之中。此时的内心独白,既是语言风

格,也是心理状态。内心独白与外界黑暗冲撞,所有的色谱收

缩为黑、白两色,两者的紧张将出现不断激化的倾向。革命一

旦来临,将给这种内心独白的特权提供一个大范围社会化的

机遇。

卢梭晚年哀叹,他的敌人缓慢地杀害他,以致他的痛苦越

来越漫长,“他们在他的周围筑起了一堵阴影之墙,蒙上了他

的眼睛,他们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活埋了他。”OE

1778年7月2日,让·雅克·卢梭死于穷困潦倒,死于

孤苦无告,死于医生诊断的**型心理**症。这个发现神与

人空间距离、人与人时间疏离的思想巨子,最终被他自己内心

的时空**杀死了。

二、卢梭复活——大革命前的精神氛围

冥冥之中似有命运之手在蓄意播弄,竟安排伏尔泰与卢

梭在1778年同一年去世,似乎在催促法国社会在这两个冤家

巨人中及时作出褒贬选择。

葬礼哀荣显然对伏尔泰有利。塞纳河边万人空巷,迎接这

位一直笑到死的哲人遗骨。他的心脏装在一个盒子里,永久存

放于国家图书馆。盒子上刻着他生前的一句名言:

这里是我的心脏,

但到处是我的精神。OF

与此同时,卢梭在街上被马车撞倒,继而被路边的狗扑

伤。报纸有意将标题写成“卢梭被狗践踏”,咒他快死。卢梭5

月听说伏尔泰已去,哀叹:“我与他的存在相互连在一起,他如

今已死,我也将不久于人世!”两个月后跟踵而去,临去前只留

有一句:“全能的主啊!天气如此晴朗,没有一片云,上帝在等

着我了。”OG

卢梭还会回来吗?

1778年,或这一年前后,是法国社会的多事之秋,有几件

事可记:

1、法国正式出兵,支援北美独立战争,并且获胜,一洗七

年战争之耻。路易十四以后的法国王室国际声誉,似乎已臻顶

峰;

2、米拉波于同一年在文森监狱中写作《密札制和国家现

状》,揭露顶峰内里的专制暴政;

3、杜尔哥财政改革失败,瑞士银行家内克以客卿身份接

管宫廷财政,以俭制奢,激起王室与贵族一片嘲骂。王室破产、

国家破产的消息却不胫而走,在民间广泛流传;

4、国舅约瑟夫二世从奥地利来访,走遍法国。最后在国

境边界离境前,交给王后一篇长达32页的训词。国舅告诫妹

妹安东奈特:“我现在对你的幸福生活能否维系,真是忧心如

焚,因为你长此下去是不行的。你如不早作准备,革命将非常

残酷。”OH

革命从远处走近,还需再走11年。路易十六的日记里异

常平静:

买一百粒做果酱的杏十二路易;

赌钱输一万二千八百七十四路易十二苏;

赐王后一万两千金路易;

无事可记;鹿跑到波尔卢瓦亚尔修道院去了;

整整一个月无事可记OI;

与此同时,他的财政大臣在王宫的另一侧也在算帐:需6

亿5千零50万锂才能填补宫庭挥霍造成的亏空,20亿支援

北美战事的赤字尚无着落。

财政大臣走马灯一般更换。法王不断改革,改革不断失

败。改革时颁布自由主义倾向的法令,显然受到启蒙哲学之浸

染;失败时则动用纯封建性质的专制措施,又激起民众向自由

主义进一步靠拢。斯特拉斯堡造币厂铸了一批金路易,在国王

像上面,加上了一个表示凌辱的尖角,以刺王后不贞。人们开

始试探改朝换代,在酒馆里换钱,把金路易往桌上一扔,公然

说:“把这醉汉给我换了!”OJ

旧制度在一步步挑逗民众,本身却在一步步脱序,削弱自

己能够约束或吸收民众参预的制度整合能力。

贵族自投石党事件惨败,政治上已发不出独立音响。王室

迁显贵4000家于凡尔赛宫,腐蚀其政治雄心,任其在凡尔赛

销金窟中花天酒地,民间盛传贵族行为放荡荒淫无耻的种种

丑闻;乡间贵族“在自己的城堡里闭门不出,不为君主所知,与

四周的居民格格不入”;社会每天都在运动,而法兰西贵族却

纹丝不动。他们折磨人民,使人民贫困,却没有统治人民,他们

只招人憎恶,而毫不使人畏惧。这样,贵族阶级在丧失权力制

衡的政治功能之后,又丧失整合民间行为规范的社会功能;

教会急剧衰败。上层主教聚敛财物,私生活充满丑闻。巴

黎罗昂宫曾有4位红衣主教居住,并私授衣钵,却没有一个小

教堂、祈祷室。每有弥撒,则在红衣主教的“猴厅”举行,周围装

饰着众多猴子图画。下层牧师愤懑怨恨,饱读启蒙作品。“在

过去,他们劝他们所牧的羊群忍受,现在他们却把自己所充满

的愤怒与辛酸灌输到农民脑子里去。”OK修道院关闭,修道士

流失。1776年一年关闭550所修道院,1770至1789年,修道

士人数从26,774人减至16,335人。OL这个至关重要的社会阶

层,也在流失它传统的道德整合功能;

高等法院与王室貌合神离,两者明争暗斗的记录贯穿路

易十四、十五、十六三个朝代。它在王室、贵族、平民这三个世

俗政治势力中僭越教会之职,始终以抑强扶弱的道德面貌出

现。正如米涅所说,它在路易十四时代于国王有利,打击贵族,

在路易十五时代于国王利弊参半,在路易十六时代则帮助平

民反对王室OM。路易十六曾解散法院,试图“把王冠从法院档

案室里取出来”,但是被解散的法官与被解散的显贵会议的代

表却在大街上受到民众欢迎,被举过人头,接受人们的夹道欢

呼。这场旷日持久的“院府之争”,大大削弱了王府、王权、王冠

等一切与国王有关事物的尊严,削弱了王朝的合法资源。

教会、贵族、王权,绞股在一起,才能组成一根巨链,拉紧

法兰西这艘大船,使之安然泊碇于波旁王朝的港湾。山雨欲

来,飓风鼓帆,锚链嘎嘎作响。谁在水面下摸索,悄悄解开大船

下的锚链?

应该说,解缆者人人有份,不能全部归咎或归功于卢梭一

人。

马迪厄评王后安东奈特不知深浅,强使抨击贵族特权的

《费加罗婚礼》上演于法兰西大剧院,留有一番意味深长之评

论:“革命在其见诸事实以前,早已深入人心;在造成革命的人

物之中,无论如何该把这批最先为革命所牺牲的人也算在里

面。”ON

启蒙哲学对革命的推波助澜作用,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形

式下出现的。

第一,关于理性。理性如酒,是水与火的奇怪结合。理性

在英国,已渡过如火如荼狂飙激进的阶段,沉淀为经验哲学,

以冰镇乌托邦狂想。伏尔泰、狄德罗援引英国哲学进法国,初

衷只要理性如水,不要理性如火,援引其逻辑结论,避免其历

史过程。但是理性一旦引进,并发展为理性法庭,以此判决宗

教权威,适逢法国社会人心激荡、危机四起的动乱年代,这样

的理性矛头怎么可能不越过始作俑者的解释范围,直指人间

政治权威?理性在英国可能为水,在法国就可能为火,不可避

免地要经历一次法国式的如火如荼的历史过程,点燃按理性

设计,大规模营建乌托邦的烈焰。

革命前,狄德罗《百科全书》17卷和布封《自然史》36卷畅

销巴黎,成了名流淑女必备的闺房陈设;“自然、科学、理性”这

三个词全是以大写形式在印刷品中出现;人们既能发现宇宙

法则,为什么不能发现社会法则——法律,并按照这一法则有

计划地改建社会?牛顿在上,伏尔泰在下,理性反倒成了法国

人浪漫精神的护身符!早在卢梭发现的那一深层世界颠覆此

岸秩序以前,牛顿的世界在法国已经为他扫清了道路。这两个

世界在理论上打架,在实践中却可能合力并流。这两个世界后

来在实践中发生了争执,那不过是历史老人狡计百端,在以后

所展示的丰富内容。在此之前,无论是伏尔泰还是狄德罗,怎

么能够设想在大革命前的混沌之中,他们的经验理性之手会

和卢梭先验理性之手被历史老人捉在一起,一起摸向法兰西

大船摇摇晃晃的下部,摸向那根民族安危系之一绳的巨锚?然

而,逻辑的历史一旦被历史本身捉住,展现为历史的逻辑,就

是如此矛盾,如此吊诡。革命来临,雷吉娜·佩尔努称之为“哲

学世纪”的来临,米什莱称之为“法律”的来临,都同样正确。米

什莱把“民族、国王、法律”总结为革命第一座右铭,确也精当。

它们是“自然、科学、理性”在实践中的大写,只是在它们扫清

道路并与卢梭思想短期合作以后,方被卢梭式的革命座右铭

迅速取代为:“良知、公意、起义”!

第二、关于进步与乐观。

伏尔泰晚年确曾说有一句,年轻人真幸运,有可能看到我

们看不到的革命景观。但是相比他一生所指挥的乐观主义大

合唱的宏大声浪,这样的声音微乎其微。

法国已有77年没有侵略、掠夺、破坏、内战、烧杀,人们有

什么理由不活得轻松、自信?丰特内尔说:“不关心所看不到

的,只相信所看得到的,将是十分愉快的。问题就在于精打细

算,智慧的手中应该总是有钱”,PE这是革命前知识界,文化界

的普遍写照。当时的启蒙哲士,几乎人人手中有钱、有土地、有

债券。伏尔泰被尊称为“欧洲教长”,但是他的人间事务所经营

得也同样出色:“我的住所就是人间天堂”,“我想以最保密的

形式,在某个既能保守秘密,又绝对忠诚的公证人那里存放一

笔钱,他可以在一段时间里用这笔钱从事有利的投资活动,而

我在需要时也能马上收回。”伏尔泰最初年薪不过6000锂,但

死后留下的遗产却达16万锂。PF据索布尔统计:“至少有12位

《百科全书》编者都曾在某一个时期得到某个财政机构的资

助,不管他们的思想是多么进步,他们都无可争辩地多少保持

着接近于旧制度社会中渊源最大的产物——特权。”PG在特权

保护下的乐观主义思潮,表面上能起到粉饰危机作用,但在另

一方面却麻痹上层统治者对危机的警惕,反而加深了危机。尤

其是他们宣传的这一种思想,更是促进了危机的激化:富人的

奢华造就了穷人的生计;因此,每个人都应以最完美的形式适

得其所——即达朗贝尔所言:“哲学家满足于揭示人在社会中

的位置,引导人到达这一位置。”如果说,路易十五的名言是:

“我死后,哪管它洪水滔天”,那么毫不刻薄地说,哲学家的名

言则为“我死后,怎么可能洪水滔天?”

这样喜气洋洋的乐观主义大合唱,麻痹了上层,刺激了下

层。要不了多久,人们自然会想起卢梭的声音:

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:用奢侈来医治灾难,

结果它所带来的灾难比它所要医治的灾难,还要深重;都

市越引起那些愚蠢的人的羡慕,便越令人看到农村的被

抛弃、田园的荒芜、大路上充满着论为乞丐或盗贼的不幸

的公民;国家一方面富庶起来,一方面衰微下去……。PH

《爱弥儿》:巴黎在各个方面都是由外省供给的,它花

掉了几个省的收入。本世纪的理财家竟没有一个看出:要

是把巴黎这个城市毁掉的话,法国要比它现在这个样子

强盛得多……。

《爱弥儿》:你想依赖现时的社会秩序,而不知道这个

秩序是不可避免地要遭到革命的。大人物要变成小人物。

富人要变成穷人,贵族要变成平民;你以为你能避免命运

的打击吗?危机和革命的时代已经来到。PI

第三、关于宗教。

马迪厄一语道破天机:“颂扬哲学家之胆大敢言的大贵族

们,没有一个曾注意到宗教观念就是当日社会制度的关键。”PJ

正是在这一领域,启蒙哲学的狂风吹过以后,卢梭留下

的影响才越来越独特,越来越占分量。

1787年11月19日,路易十六颁布敕令,归还新**的

公民权和合法地位,恢复南特敕令(1598)对新**的保护。此

时正是卢梭去世前一年,上距路易十四取消南特敕令(1685)

几乎一百年。过去的这一个世纪,法国新**是完全处于地下

状态的世纪,是一个充满**、反抗、救赎和英雄主义壮举的

世纪。这一个世纪的精神聚焦为一个焦点,那就是坚持彼岸精

神,坚持对现时秩序的不断反叛,坚持千年福音与世俗历史进

程的尖锐对抗。

完全可以想象,这一份在地窑里酝酿百年的仇恨与愤懑

一旦公开释放,一旦接触到卢梭思想道德救赎的火种,将会形

成什么样的爆炸局面?令人不安的是,恰恰是在最需要对宗教

观念进行吸收、整合的历史时刻,启蒙哲学却作出了相反的反

应:以无神论主张刺激宗教观念、挑逗宗教观念。PK

尽管启蒙哲学内部尚有分歧,如伏尔泰对狄德罗、达朗贝

尔的无神论曾表示不满,坚持他自然神论、泛神论立场,但是

启蒙哲学在当时产生的总体效果却是无神论的,而不是泛神

论的,更不是有神论的。包括伏尔泰一段时间内所使用的那个

著名的信件签名:“écraser·Linfame—踩死败类”,后来缩写

为“écraser—埃克兰夫先生”,当时人们的理解,败类也是指宗

教本身,而不是宗教迷狂。PL

在启蒙精神的感召下,18世纪法国社会流行的格言就

是:“要想成为资产者,就必须不信教”,甚至那些发了财的上

层主教也是如此行事,如前述罗昂宫内的红衣主教。上层社会

对宗教作用的鄙薄,还可以通过他们对宗教实用功效的“清

醒”态度,得到反证。银行家内克在其《论宗教观点的重要性》

这本小册子中说:“捐税使人民处于沮丧和贫困中的时间越

长,对他们进行宗教教育也就越是必不可少。”同时代另一个

作家里瓦罗尔说得更为轻松:“当人们觉得这个世界无法忍受

时,务必要以来生后世安慰他们”。PM伏尔泰所言“没有一个上

帝,也要创造一个上帝”,也应在这一层意义上来理解。

这种貌似有神论的说教,清醒到这种程度,只差说出这么

一句——宗教,是人民的鸦片,不是我的鸦片。这种心不在焉、

精明过了头的有神论,实际上是启蒙哲学无神论的一个虚伪

延长。它反而暴露出上层社会的欺骗,加剧了上层社会与下层

社会的**,反衬出卢梭道德救赎的诚意,从而为渊驱鱼,给

卢梭哲学召唤底层民众打开了另一条通道。

启蒙无神论既催生革命,又被革命打击,两方面的矛盾效

果几乎达到悲剧性的程度。首先,它“站在公开的无神论阵地

上作战”,大大戕伐了那根大船下面的巨链。尽管它无意,客观

上却刺激了革命的爆发,而且在革命的前期阶段战绩辉煌,直

至法兰西全境爆发1792年的非基督教化运动;与此同时,它

掏空了这个民族与宗教资源相伴相生的道德资源,激化神意

饥渴,造成道德抗议运动,1794年罗伯斯庇尔之所以创立最

高主宰教,重建道德理想,原因之一,即在于此。启蒙政治学理

论从英国舶来,本来只限于一种渐进的局部改革,充其量是一

场政治革命。但是,它的法国无神论踢马刺却帮了倒忙,刺激

着法兰西烈马狂奔不已,踢倒了宗教栅栏,直冲政治革命、社

会革命、道德革命相继并发的危险区域……。“那是一个理智

和启蒙的时代,同时也是各路江湖骗子横行的黄金时代,人们

的信仰时而具有神秘的气味,时而又带有歇斯底里的色彩,从

圣梅达尔墓中狂热的冉森派**,到圣日耳曼伯爵PN、卡廖斯

特罗QE、卡萨诺瓦QF、直到鼓吹动物磁气疗法的麦斯麦QG,真是

五花八门,无奇不有。当时的社会以追慕离奇古怪为特征,乍

看起来同崇拜理智是不太协调,它对宗教的不信伴随着一种

令人困惑的轻信,卡廖斯特罗可以把他的妻子说成是女精灵,

可以自称拥有点金石;圣日耳曼伯爵可以声称自己长生不死;

这些巫汉术士主要靠他们的受骗上当者为生,而这些受骗者

来自社会各个阶层,更多地则是来自上层社会。

如果承认在这个‘富有感情和理智的人’身上,还存在着

某种需要——这种需要尚未被哲学家的论断所言明,承认他

在《百科全书》向他展示的简单而又安全的世界之外,还在寻

求某种满足,寻求强烈的刺激,那末,他在哪一方面会很快得

到充分满足呢?”QH

这是雷吉娜·佩尔努总结18世纪末革命前夕的法国精

神氛围的一段精彩论述。在这幅躁动不安的巨幅油画前,人们

是否应该回忆起路易十六当时的日记?

——“无事可记;鹿跑到波尔卢瓦亚修道院去了。”

三、卢梭升温——大革命的道德理想

席勒《卢梭颂》诗云:

当苏格拉底被智者们贬落

基督徒亦饱受折磨,**们咒骂卢梭——

卢梭,他吁请**重返人间城廓QI。

诗人巨眼识慧,寥寥数行,即点透了卢梭、**、世俗人间

的三者互动关系。

革命在步步走近。而走在革命前面的,则是一个由人而神

的道德偶像,以加温社会热情,以动员社会参预。孟德斯鸠、伏

尔泰、狄德罗可以作理性的导师,但不具备道德魅力。他们的

哲学本身就是排斥道德,排斥价值审美,排斥来自彼岸的任何

资源。他们有智者之风度,却没有圣人之气象。时代在呼唤,

不是雅克,就是卢梭。鹿,已经跑到波尔卢瓦亚修道院去了。

法国史学家雷蒙德·特鲁松描述革命前卢梭热刚刚兴起

时的状况,有一段话说得极为准确:

当时,有两股舆论潮流开始分流,泾渭分明:一种是

敌意的排斥性的潮流,但是不能扩及到文学界。后一种

潮流是鲜明的、深刻的、有扩散力的,联系着大多数人。

卢梭,敏感心灵的导师,道德的教师,是被**的,在爱

蒙农维尔死于穷困、遗弃。他不是,也不可能是——那种

邪恶的人,忘恩负义的人。他的著作给他本人蒙上了一

圈光环。QJ

有关卢梭的神话从文学界发源,向上、下两个层面侵蚀。

到1780年,上层社会可能已保持不了那份矜持,开始向卢梭

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。这一年有观察者说:“所有的宗教都有

它的偶像,哲学也有它的偶像。已经有半个法国转向爱蒙农维

尔,去凭吊那个属于他的小岛……。王后和王子以及宫庭的所

有王子王孙,上个星期都去过了。”QK

第二年,即1781年,以卢梭未亡人泰勒丝名义出版的一

本《安魂曲:让·雅克·卢梭的生命、传奇、对话集》风靡巴黎。

订购者包括玛丽·安东奈特王后和本杰明·富兰克林美国公

使等一大批宫庭显贵、外国使节和社会名流。与此同时,《巴黎

报》亦推波助澜,在卢梭生前三个好友奥立弗·德·科兰茨、

让·罗米利、路易丝·德赛欧编辑下,刊登了大量卢梭生前未

发表的手稿。

卢梭生前最讨厌巴黎的剧院。但是他死后不久,巴黎剧院

却不断上演有关卢梭的戏剧,其中如《让·雅克的少年时代》,

传播卢梭从小就是圣人的神话。最有意思的是一出两幕情节

剧:《埃里珊田野里的幽灵**》。第一幕是《新爱洛琦丝》里的

普鲁克斯与朱丽出场,第二幕是《爱弥儿》里的爱弥儿和苏菲

出场,全剧结束时则动用卢梭《乡村牧师》的颂诗和音乐,几乎

凑齐了卢梭幻想作品里的主要人物和背景旋律。在《让·雅克

的少年时代》一剧幕启处,卢梭已在一把躺椅上入睡,他的父

亲则在一旁阅读普鲁塔克的作品。这时,旭日临窗,冉冉升起。

父亲说:“你已长大成一个大孩子了……”,卢梭作苏醒状:“我

马上就是13岁了”。于是,两重唱在幕后响起:“当你出生时,

我已失去她V你的妻子,我温柔的母亲……”,完全把《忏悔录》

中卢梭对儿时的诗化回忆搬上了舞台。

无论剧目有什么不同,所有的舞台光环都把少年卢梭渲

染成一个圣灵奇迹:他天性高尚,光照天地。为了普渡众生,拯

救这个道德败坏的世界,他才降临人世。这些戏剧一直延续到

革命年代,花样每年翻新。启蒙时代的作家没有一个获得如此

殊荣。

革命前十年,大量有关卢梭的书籍出版,而且侧重于卢梭

的美德与时代的堕落这一类主题。法朗索瓦·查斯出版了一

厚册《对卢梭和华伦夫人关系的一部公正的哲学评论》,逐点

洗刷从前人们流传的有关卢梭行为的秽迹:与华伦夫人的暖

昧关系、弃子不育、自恋情结,等等。作者认为,所有这些恰恰

证明卢梭道德高尚。

文学渲染卢梭神话,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。卢梭的大量民

粹主义观念渗入社会风气,成为时尚。年轻人模仿爱弥儿,放

弃荤食,睡在坚硬的光地板上,要做“居住在城里的野蛮人”。

妇女们声称她们要听从卢梭的教诲,安心于室,相夫教子,连

王后也开始亲自哺育起她的子女。更多的人则模仿《新爱洛琦

丝》里的穿着、打扮、说话的腔调。路易十六的父亲路易王太子

也深受爱弥儿的影响,按照卢梭的观点从小教育他的儿子,学

一门手工匠人的手艺。据说,这就是路易十六那个著名的嗜好

——业余锁匠的由来。QL

1786年,图卢兹科学院悬赏征文:“卢梭颂”。次年有两人

获奖,其中一人就是巴雷尔,后来成为救国委员会的成员。巴

雷尔颂扬卢梭是公共道德的先知:“他对美德的热情就是他的

雄辩。只有这样的天才的人才配称为哲学家。呵,让·雅克,

所有的美德,所有的情感都将承认您是它们的导师,您是它们

的楷模。”QM

1789年,即革命爆发的这一年,法兰西科学院预先公布

的悬赏征文题目恰恰也是:“卢梭颂”。启蒙遗老格里姆,在这

年9月的通信中郁郁而言:“明年法兰西学院的悬赏征文题目

是卢梭颂,伏尔泰和达朗贝尔已退入阴影,人们还能说些什么

呢?”QN

这一年岁末,《忏悔录》第二部出版,首次公诸于世。当时

的法国已进入革命,呈烈火燎原之势。此书一出,无异烈火烹

油,燃起更浓烈的道德火焰。一本匿名出版物《让·雅克或法

兰西民族的信仰复兴》(《Jean-JacquesouleReveil-Mat

in

delaNationfranqaise》)大声疾呼,正是通过卢梭的著作,这

个民族才学会“以美德划分等级,最正直的人就是最伟大的

人。”SE

1791年6月,在大革命高潮中,路易·塞巴斯旦·马塞

(LouisRSēbastienMercier)出版一本小册子,题目赫然为:

《让

·雅克·卢梭——首批被公认的革命缔造者之一》。作者认

为,卢梭教导法国的,就是“公共道德”的原则。这场革命就是

奠基于这一基石:“卢梭看出,各种社会只能依靠公共道德的

手段才能存在。他为此祈祷,将他的理论与统治伟大社会的高

妙艺术置于公共道德之上。”按照作者的理解,当时的国民公

会超越于旧制度腐败观念之上,把整个民族与卢梭的“公共道

德”紧紧联系在一起。“公共道德”是一种进攻性的武器,它能

使那些掌握它的人摧毁腐败,它特别反对封建制度的原则:

“荣誉”。国民公会“依靠的是卢梭的公共道德,而不是虚假的

荣誉”。他分析说,卢梭已为这个民族锻造了一个新词:“爱国

美德”。“这一新词汇就是整个启蒙以及所有勇气的补足物。”

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已把卢梭从其他哲学家中区别开来,

说卢梭远远高于那些人,他是所有事变的关键因素:

人和人的创造者并不是他幸福的对峙之物。这种悲

惨的来源是伏尔泰造成的。

使卢梭超越于他同时代作家的,就是他的雄辩有一

个道德的核心。

当死亡颠覆了哲学王国的主权,他们的威望之星似

乎已黯然失色,失去了对后代人的光照,从这一天起,他

(——指卢梭)的王国就已经开始了。在支撑法兰西智慧

宫殿的诸多栋梁中,只有一个人高悬于其他人之上。在那

根栋梁上,没有一个人没有读到过他的名字,没有一个人

不把他的名字——让·雅克·卢梭——镌刻在他们的心

上。诗人的荣耀似乎已经衰竭,与此同时,只有那道德作

家的荣耀才能永存不灭。SF

同一年,诗人、记者兼都灵大使皮埃尔·路易·吉昂热

内,编辑出版《有关卢梭忏悔录通信集》。他坦陈出书动机,就

是为了赶卢梭升温的舆论热点,乘热好打铁:“这些信件都是

写于《忏悔录》第二部刚刚出现的时候,有些朋友催促我抓住

这一时机。这时候,人们对这个通信集中心人物的纪念,在某

种程度上已经变得神秘化了。”

这时是什么时候?1791年12月21日,国民公会刚刚投

票通过决议,给卢梭树立一座雕像,并奖励泰勒丝一份年金。

吉昂热内看准这一时机,说卢梭的特殊人格正在成为大革命

的象征,与上述马塞的观点相同,他也赞美卢梭,贬低伏尔泰。

他详细描述了卢梭、伏尔泰之争的细节,指责伏尔泰之所以攻

击卢梭,就是因为卢梭道德高尚。他建议,伏尔泰可以得到一

座雕像;但题词为:“迷信的摧毁者”,而卢梭的雕像,则应以金

字铭刻这样的题词——“自由的奠基人”。SG

社会上盛传有关卢梭的种种神话。卢梭在法国的多处居

所,被奉为圣地,那些地方的居民把卢梭像、卢梭书、卢梭警句

置入神龛,供参观者膜拜。SH卢梭的信徒纷纷出现。有一个叫

作亚历山大·德雷依的信徒,写信给另一个信徒说:“让我们

成为卢梭的朋友,一如基督徒成为耶稣的朋友”。SI另有一个

叫夏里埃夫人的妇女则声称她认识卢梭,并信誓旦旦地说:

“我相信,我见到的卢梭确实与耶稣相似。”SJ

对于这种卢梭生前遭人唾弃,死后却受人膜拜的现象,启

蒙遗老纷纷觉得不可思议。格里姆私下给友人通信,叹息说:

“让·雅克看来没有崇敬者,只有崇拜者了。”SK他们难以理

解,也难以预料,一场规模更大的风暴正在向着法国走近。

到了这种时候,对卢梭的崇拜已超逾他个人范围,成为一

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政治化符号。它不仅遍布于下层社会,盛行

于中层社会,而且弥散于上层社会。社会舆论在卢梭、伏尔泰

之间的褒贬,也不仅是旧日两种哲学倾向的延续,而是预示着

两种社会前途的对抗:是彻底否定历史已然状态的全盘革命,

还是在接受已然经验事实的前提下分殊缓进的局部改革?如

果革命已在所不免,是克制在政治革命范围,还是政治革命、

社会革命、道德革命乃至革“革命”命的不断革命?

应该说,大革命初期阶段,大资产阶级和自由派贵族联

手,确曾力挽狂澜,试图遏制卢梭式道德理想主义泛滥,将革

命限制在一个有限范围。但是,他们并未成功。这一阶段历史

教训的思想史部分,与启蒙运动密切相关,我们留待第五节讨

论。大革命第二阶段,是代表工商资产阶级的吉伦特派时期,

这一派人后来为雅各宾派所**。然而,在崇拜卢梭推崇卢梭

道德理想主义方面,他们与前任有异,与后任却是息息相通。

正是在吉伦特派执政时期,道德理想主义从民间思潮上升为

上层政治的合法统治(见第七章第一节)。如果说法国革命创

造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,SL那么似应作出公正评价——吉

伦特派领袖也参预了这一创造,不能完全归功或归咎于雅各

宾派。雅各宾派对卢梭的崇拜,以罗伯斯庇尔为代表,后节再

叙。这里可以列举吉伦特派几位著名领袖情况:

1、蒲佐

蒲佐为吉伦特派著名政论家,罗兰夫人的精神恋人。他回

忆一生的精神历程,将他的信仰、道德追求归功于卢梭:

我的青年时代几乎是粗野不驯的。然而,我的心却并

未受到放荡行为**。那种淫逸的生活使我厌恶。直到

我长大成人,绝无一句下流的言词**过我的嘴唇。不管

如何,我很早就懂得了什么是不幸。我对道德的追求坚守

不渝,道德的坚实是我唯一的庇护。我至今还记得我生命

中的那一时期是多么令人激动,我从未背叛过那一时期:

在那些日子里,我默默地在山间漫步,在小镇的树林里徜

徉,一边欣喜地阅读卢梭或普鲁塔克的著作,或者背诵他

的有关道德和哲学最动人的论述。SM

饶勒斯对蒲佐性格的形成有如下评论:

他的回忆录反映了那种病态的自我幻觉和自我纠

葛。让·雅克那些平平常常的说教,被他吸收过来,形成

了一种危险的气质:在他的道德基础上,自我确证,自我

扩张,用一种带苦味的盐卤,苦苦地腌制自己SN。

2、布里索

这是一位比蒲佐更活跃,也更狂热的吉伦特派领袖。1792

年春天的对外战争,就是他主持外交事务时发动的。他这样表

述自己对卢梭道德理想的崇拜:

卢梭应该成为所有世代的楷模。

我弄不懂人们对《忏悔录》的那么多非议。我也知道

人们把他形容为一个骗子、一个诽谤家,最温和的说法,

是把他说成了疯子。我有此不幸,崇拜这个疯子,并且分

担他的不幸,分担那份浓厚的多愁善感,那颗道德的心

灵。这丝毫不是因为他的风格,而是因为他的美德。他使

我热爱美德,如果一个恶棍能使人热爱美德,那就是一个

伟大的奇迹。即使人们把卢梭说得如何不堪,附加一千个

细节,更凶恶,更污秽,我也不改变我的观点。我相信我内

心的判断。我与其相信卢梭有罪,不如相信这个指控他的

世界,已充满了伪誓、伪证。TE

3、罗兰夫人

她是吉伦特派富有美感的象征。几乎所有吉伦特派的重

大决策,都是在她的沙龙里密议的。对于这位大革命政治性格

的诗意女神,我们可以多说几句,从她的少女时代开始。

罗兰夫人未嫁时,已饱读当时能够找到的卢梭所有著作。

她说:

我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全身心的信仰,然而是那种

只属于我自己的信仰。摆脱所有那些包围我、诱惑我、打

动我的事物,我对自己说:“呵,美妙、温柔、坚不可移的

美德,你将永远是我的财富、我的欢乐,……我远离神学

家的种种定义,我热爱我信仰那些使我和别人共同幸福

的幸福,我接受这种幸福,感受得到这种幸福。TF

1787年7月和8月,罗兰婚后即安排了一次夫妇共赴卢

梭晚年隐居地瑞士的朝圣旅行。他们拜访了勃艮弟行政长官

——尚帕涅,后者曾是卢梭好友,亦是卢梭与泰勒丝结婚时的

证人。作为一个已婚少妇,罗兰夫人把她自己想象为卢梭式的

人物,扩及她的丈夫。她在途中写道:“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朱丽

(按:卢梭《新爱洛琦丝》里的女主人翁),不是第四次,也是第

五次了。对我而言,那些书中人物已经和我们水**融地生活

在一起了。他们将按照他们的脾性找到我们,正如我们找到他

们一样。”TG

大革命爆发后,罗兰夫人实践了卢梭的妇女不宜公开参

政只宜主持家政辅助丈夫参政的主张,给自己选择的政治活

动方式是:不抛头露面,而是在家中主持沙龙,凝聚了一批又

一批有政治报负的男人。罗伯斯庇尔初入巴黎,就曾出没于她

的沙龙。罗兰夫人给这些男人评定道德等级,将道德标准播撒

于巴黎政治领袖活动范围,形成特有的道德氛围。当初罗兰夫

人看中罗兰,是后者具有卢梭式的美德,正是在罗兰夫人的沙

龙圈子里,罗兰后来被称为“美德罗兰”。也是在罗兰夫人的沙

龙中,这个妇人第一次把罗伯斯庇尔称为“不可腐蚀者。”

有历史学家这样评论罗兰夫人:“对她而言,恰如她所崇

尚的文学作品的模式,建立一个内在的美德理想是那样专一、

迫切,以致压倒了对幸福的追求、甚至求生的本能。”TH

米什莱分析罗兰夫人后来与雅各宾派领袖交恶,也是始

于道德嫌恶:

罗兰夫人后来逐渐怨恨丹东和罗伯斯庇尔,在某种

程度上,是他们那种粗厉冷漠的灵魂刺激了她,震惊了

她。除了道德语言外,罗兰夫人几乎没有其他词汇。那颗

温柔而又严峻的心灵,不仅仅是嫌恶那些被称作邪恶的

人,而且是仇恨他们。整个世界被整齐地切成两半,所有

的邪恶被强化为一半,所有的正义被强化为另一半。这

就是在罗兰夫妇的道德圈子里看到的情景TI(着重号为

本书作者所加)。

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政见不合,血火相拼。但是双方在接

受卢梭道德理想这一点上,却如出一辙。他们都倾向于建立一

个“高尚灵魂(elevatedsouls)”的小圈子,以道德贵族代替血

缘贵族,而且圈子越划越小,先是排斥他人,最后却被他人排

斥。米什莱上述评论,不仅适用于罗兰夫人,而且适用于整个

吉伦特派,甚至适用于先是被吉伦特派排斥,后来驱逐吉伦特

派的雅各宾派。

四、卢梭信徒——罗伯斯庇尔

卢梭在革命前死而复活,全面升温。让·雅克,这一本身

取自教名的名字,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魅力,穿透无数善男信女

的灵魂,成为无数人起而仿效的法式姓名。无数以卢梭为名的

法国灵魂中,当然有蒲佐,布里索,有罗兰夫人,还有更年轻的

圣鞠斯特。但是,谁更有资格在卢梭像前以纯粹卢梭风格的语

言起誓?

——“当未日审判的号角吹响,看有谁敢于对您说:‘他比

我更像您,卢梭?’”

这个人除非从未诞生,如有之,只能是来自阿腊斯的那个

乡村律师——马克西米利安·罗伯斯庇尔。罗伯斯庇尔,行走

中的卢梭;罗伯斯庇尔,让·雅克政治哲学的实践阶段。没有

罗伯斯庇尔,卢梭的政治著作将如无数政治著作的命运一样,

或摆在贵妇的梳妆台上以作装璜,或挤立在图书馆的某层书

架,以备检索。卢梭还是卢梭,但是他走不下来,走不出去,更

走不上街头,演化为大革命广场狂欢山呼海啸的历史一幕。

罗伯斯庇尔身后史学家关于他何时见过卢梭,在什么场

合下见的卢梭,聚讼不息,新论辈出。这样的争论当然是有意

义的。但是,问题不在于有无一种关键性文献,或对这一文献

的解释是否充分,足以论证罗伯斯庇尔就在哪一年哪一月哪

一天突然成为让·雅克的虔诚信徒。问题在于:罗伯斯庇尔进

入巴黎以前,甚至在见到卢梭以前,思想上是否已产生与卢梭

的同构性呼应?这种同构性呼应如能发现,并阐叙充分,那就

比确定罗伯斯庇尔何时成为卢梭的思想信徒更有意义。因为

这样的思想呼应、逻辑暗合,要比某种偶然性事件更能说明雅

各宾专政之所以接受卢梭政治哲学,具有不以个别人物偶然

机缘为转移的深层因素;也更能说明卢梭思想之所以征服包

括罗伯斯庇尔在内的法国一代优秀政治家、政论家、宣传鼓动

家,不在于作者本人的智慧,而在于读者广泛的社会土壤——

这一片土壤是如此肥沃,以致任何一颗与其土壤性质亲和的

思想种子,一旦落入,就会抽枝疯长。

西方不少罗伯斯庇尔研究者就是这样思考的。他们暂时

撇开那些传记作家感兴趣的生平细节,努力挖掘罗伯斯庇尔

与卢梭之间那根紧密相连的精神脐带:

1922年,饶勒斯:“罗伯斯庇尔是萨瓦教士TJ的小兄弟。”TK

1961年,瓦尔特:“罗伯斯庇尔承认他自己是《忏悔录》的

精神产儿”。TL

1968年,汤普逊:“罗伯斯庇尔的国家教义是其他一切观

念的基础,而这一点很显然来自于卢梭。”TM

1968年,科班:“把政治与道德目标坚定地联系在一起,

区别实用主义与道德伦理,在最高存在崇拜中表述的对自然

神的崇敬,独断人民主权与公共意志,强调平等,疑忌财富和

权势,把行政分立功能与主权理论混成一片,立法权至高无

上,对代议制的敌意……,所有这一切,在罗伯斯庇尔的思想

中,都有一个卢梭的性格。”TN

1975年,鲁德:“罗伯斯庇尔公众场合的语言,频率最高

的是这三个单词——美德、主权、人民。”他认为,在罗伯斯庇

尔的精神发育史中,“最大的功绩应归于卢梭”;“卢梭的美德

就是罗伯斯庇尔选择的偶像,无论是思想风格还是生活方式,

没有一个革命领袖像罗伯斯庇尔这样,把自己与卢梭联系得

这样紧密。”WE

罗伯斯庇尔走上政治舞台后,如何步步展示卢梭政治哲

学的实践逻辑,我们在以后各章将有机会详述。这里,仅就罗

伯斯庇尔思想的形成背景,从早期经历、宗教情怀、民粹情节、

复古倾向,乃至道德理想主义的德化政治观,揭示他与卢梭哲

学的精神血缘联系。

1758年,罗伯斯庇尔出生于父母婚后第四个月。6岁时,

母亲难产去世。8岁时,父亲得了漫游症。1768年其父曾返回

家乡,1777年又马上消失不见,死于外地,孤儿们则由外祖父

抚养。罗伯斯庇尔自幼丧母失怙,这一早期经历与卢梭惊人相

似。在这样的境遇中,罗伯斯庇尔与卢梭一样,只能养成内倾

式性格。妹妹夏洛特回忆说:“我的哥哥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

游戏和娱乐”,“他喜欢一人独处”。“我和姑母总埋怨他和我们

一起的时候,心不在焉。事实上,每当我们玩纸牌或者说一些

无关紧要的琐事时,他就退到屋角里,坐在一把扶手椅上,陷

入了沉思,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似的。”WF

罗伯斯庇尔家族具有浓厚的宗教气息。罗伯斯庇尔本人

能入路易大王中学读书,依靠的是教会提供的奖学金。和卢梭

早年一样,长辈曾有意让这个家族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去当修

士。在这样的精神气氛中,罗伯斯庇尔很早就对当时法国精神

生活的两股源头——哲学和宗教,作出了自己的选择。1786

年发表的《关于私生子》一文说道:“哲学对人民来说是陌生

的,只有宗教才能使人民摆脱不幸与欲望,防微杜渐。”WG

与卢梭一样,罗伯斯庇尔政治观是从宗教——伦理入口

进入的,而不是从哲学——功利入口进入的,这一点至关重

要,决定他在反复阅读孟德斯鸠、伏尔泰、卢梭之后,最终倒向

了具有相同气质的卢梭一边。及致1789年他进入巴黎政治旋

涡,很快就呈现出卢梭思想的宗教——伦理气息,以致《巴黎

纪事报》载文分析他的政治倾向,很容易发现:他不是宗教领

袖,却是一个宗派领袖;他是一位教士,而且将永远只是一位

教士。WH

罗伯斯庇尔所获得的这一评论,恰如卢梭生前所获得

的那一评论:“卢梭有一颗教士心。”米什莱评罗伯斯庇尔有一

段论述,几乎使人觉得他是在评论卢梭:

他是不是想在精神权力上面再加上政权和头衔呢?

我认为决非如此。头衔会削弱精神的权力,他会觉得教

皇的职位要好一些。他有一颗不大像国王、却像教士的

心。把他捧上王位?他会走下来的!WI(着重号是为本书作

者所加)。

罗伯斯庇尔从宗教情怀进入政治领域,势必要对政治运

作提出道德化的要求:观念变革先行,优先于其他变革。1784

年,罗伯斯庇尔在当时各地科学院名目繁多的征文题目中,抓

住了一个最富道德意味的题目——梅斯科学院所出《有人认

为如果一人犯罪,全家都要受辱。此看法的根源是什么?它是

否弊多利少?回答若是肯定,那末用什么办法来消除不良影

响?》,同年10月,阿腊斯科学院举行接纳院士仪式,罗伯斯庇

尔即将上述应征论文作为接纳他的典礼上的演说词。这是罗

伯斯庇尔步入法国精神论坛的早期作品,文中重复了不少孟

德斯鸠的观点,同时,也出现了卢梭建立第四种法律——即内

心统治法、道德统治法的观点——以德化民,以德化政:

我们不需要改变整个的立法体系,不需要在一场危

险的普通革命中去寻找一种不好的解决方法。一些更为

简单、容易、也许是更为确切、有把握的方法摆在我的面

前。风尚带来幸福,犹如太阳带来光芒;习俗比法律更有

力量。WJ

到了1789年4月,罗伯斯庇尔当选为阿腊斯出席全国三

级会议的代表,就在这时候,他终于写出了瓦尔特所称“最瑰

丽的篇章,即出现在敬奉给让·雅克·卢梭未完成献辞中的

那几页”:

圣人啊!你教会我认识自己,你教会我年轻时就懂得

了我本性的尊严,思考了有关社会秩序的重大原则;

在你最后的日子里,我见到了你。这段回忆是我的骄

傲和欢乐的源泉;我凝视着你那庄严的面容,看到了人们

不公正的行为给你带来的深切忧愁的痕迹;

眼看着专制制度走向灭亡和最后的主宰正在觉醒,

眼看着四面八方乌云翻滚,风暴即将来临,并将产生任何

人间智慧都无法估量的后果,我受命将在那震撼世界的

最伟大事件中发挥作用。我应当首先自己弄清楚并在不

久之后向我的同胞们说明我的思想和行动。您的范例就

在我的眼前您的《忏悔录》可敬可佩,那是一颗最纯净的

灵魂最真诚勇敢的坦露,与其说它是艺术的典范,不如说

它是道德的楷模,它将垂诸永远。我愿踏着您那令人肃然

起敬的足迹前进,即使不能流芳百世也在所不惜;在一场

前所未有的革命为我们开创的艰险事业中,如果我能永

远忠实于您的著作给我的启示,我将感到幸福。WK

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确证罗伯斯庇尔是卢梭信徒的首

要文件。对这一文件的阐述,尤其是如何判断文中所述罗伯斯

庇尔见到卢梭的场合问题,几乎有一场跨国争议:

苏联学者卢金:“他们的会面地点是在爱蒙农维尔。我们

不知道,卢梭对这个注定要实现他的社会政治思想的无名青

年说了些什么;但是,看来这次拜访使罗伯斯庇尔确信他决定

要走上的生活道路是正确的。”

法国学者马森:“他们两个相遇是确有其事的。罗伯斯庇

尔亲口说的话是毋容置疑的,甚至有人猜想他们之间有过交

谈。重要的是,从路易大王中学时起罗伯斯庇尔就钻进了让·

雅克的著作中,他大致上掌握了这些思想,并一直忠于这些思

考。”

中国学者陈崇武先生根据他所掌握的大量传记材料,认

为上述说法拔高了这次见面的意义,提出了他的看法:“罗伯

斯庇尔并没有明确谈到自己见卢梭的方式,我们有什么理由

硬要把这说成是‘拜访’、‘会晤’,而不说他是站在人群里偶然

见了卢梭一面呢?”“事实上,罗伯斯庇尔可称为卢梭的信徒,

大体上要到1788年上半年或1789年上半年,也就是法国大

革命爆发的前夕;”“罗伯斯庇尔真正转到卢梭这一边来的最

主要的原因,是他接受了卢梭的政治学说,接受了卢梭思想的

核心部分——人民主权说和社会平等观,并以此作为自己观

察、分析、解决问题的思想武器”。WL

比较上述观点,陈崇武先生的说法还是平实可信的。这样

的争论对于澄清某种历史细节,当有积极作用。尤其是这种细

节具有重大意义时,更是如此。但是,对于思想史本身而言,最

值得注意的还是文本内在的逻辑联系,以及这种逻辑联系所

提供的分析进路。

在罗伯斯庇尔上述献辞中,值得挖掘的是下列几点:

1、1784年论文中对“普遍革命”的拒斥态度已消失不见,

但是早期思想中的道德倾向却有增无减;

2、称卢梭为“圣人”,并认为他的脸上留有“人们不公正

行为”造成的”深切忧愁的痕迹”。有不公正行为者,不仅是卢

梭生前法国民众对他的误解和伤害,更多的是启蒙哲学阵营

对他的伤害。罗伯斯庇尔早期即对宗教伦理和世俗哲学作自

觉对比的选择,发展至此,已出现人事褒贬的感情色彩。这里

预示着罗伯斯庇尔进入国民众会后对启蒙遗老的轰逐,也预

示着他执政以后对启蒙遗老更为无情的打击;

3、读卢梭,不是读他的政治著作,而是道德忏悔录;卢梭

教会他的,不是对外界事物的经验性归纳,而是先验性的返观

内心——“懂得了本性尊严”,然后扩及外界——“社会秩序的

重大原则”。这样的阅读进路,与卢梭当年的思考与写作进路

完全合拍。

顺着双方拍合的这一进路,我们可以找到罗伯斯庇尔步

入政坛各种政策举措后面的思想逻辑:

第一、以复古道德化抵制近代世俗化,以内心统治法取代

成文法:“雅典的梭伦早就观察到,他的国家是由三种性格不

同的居民构成:山地居民那一部分,他们是自由的,勇敢的,生

而就倾向于共和国;平原居民那一部分,他们是平静的、温和

的;海边居民那一部分是顽固的,倾向于贵族制的。我谴责梭

伦,为了取悦只负担半个雅典的那两个阶级而制定了一部糟

糕的法律,他本来应该以自由的原则把人们凝集在一起,服从

理智和正义的永恒法律,那是镌刻在所有人内心的法律。梭伦

是个斐扬派,他想取悦所有的党派”WM。

这种道德复古观和卢梭如出一辙,有两层涵义:

1、在当时法国精神生活中,雅典和斯巴达是现实社会中

两种价值取向的符号,前者意味着世俗功利,后者意味着道德

净化。拒绝雅典,实质上是拒绝文艺复兴以来以雅典为标准的

近代世俗化潮流。拒绝雅典,也就是拒绝市民社会摆脱中世纪

神正论的形而上统制,走向资产阶级世俗面貌的历史过程;

2、谴责梭伦不做什么,也就意味着他本人要做什么;建

设“镌刻在人们内心的法律。”在政治实践中,必然表现出观念

形态对市民社会的道德救赎——大规模社会重建。这种道德

重建的激进要求与上述复古主义的内核互为表里,将使罗伯

斯庇尔——雅各宾专政的政治实践呈现出内里复古外表激进

的逆反面貌:在一场资产阶级革命中,以革命反对资产阶级本

身,革“革命”的命;

第二、政治国家是道德实体,不是利益共同体:“共和国并

不是一个空洞的字眼,它是公民的基本属性,它是道德,也就

是对父母之邦的热爱”WN;“共和国的灵魂是道德,也就是说,

是对父母之邦的热爱,是高尚的奉献——将所有的私人利益

溶化于普遍利益”;XE

第三、倒果为因,观念先行:“为了建成我们的政治体制,

我们不得不先遵循道德,而这种道德正是那种制度将来所给

予我们的道德XF”;

第四、民粹至上,以“人民”的抽象符号取消个人的具体存

在:

“我是通过这一单词——美德,才认识了法兰西,道德已

经在绝大多数个人中消失,只有在人民群体和普遍利益中才

能找到道德”XG;

人民的价值永远高于个人”。XH

罗伯斯庇尔后来的五年政治生涯中,总是把自己与人民

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。1792年他在国民公会中被人围攻,

被控诱惑人民,他在愤怒反驳时,一句惊人之语脱口而出:“你

们竟敢控诉我企图诱惑人民,引导人民走入歧途,我怎么能

够!我既不是人民的反对者,也不是人民的仲裁者,还不是人

民的辩护者。我自己就是人民!——JesuisPeuplemoiR

měme!”XI

这就是罗伯斯庇尔各种政治举措后面的卢梭式逻辑,一

种高尚而又危险的政治逻辑:人民是美德的化身,我是人民的

化身,因而我也就是美德的化身;因此发生的所有政策分歧、

政治对抗,只能有一种判断:他人在堕落,他人在犯罪——在

这样的逻辑下,所有的政治斗争只能全部转化为道德判断、道

德斗争了。

罗伯斯庇尔对此深信不疑。1789年的春天,他带着卢梭

的真理从阿腊斯走进巴黎。他向人们宣告:

我告诉你们:我懂得让·雅克宣布的一条最伟大的

道德和政治真理:人民决不会真诚热爱那些不热爱他们

的人,只有人民才是善良的、正直的、宽宏大量的,腐败

和专制是那些蔑视人民的人与生俱来的狭隘属性。XJ

谁是“不热爱人民的人”?谁是“腐败者”、“专制者”、“蔑视

人民者”?罗伯斯庇尔后来说出:——“内患来自资产阶

级”。XK

五、卢梭热究因何在——启蒙运动的教训

卢梭的死后命运,如他的生前性格,很快发生了戏剧性的

变化。如前所述,这个自我神化的流浪教士,生不遂愿,死后却

在法国革命前的热哄哄气氛中羽化成仙,如愿以偿。如果设

问:

启蒙学派经孟德斯鸠、伏尔泰,狄德罗三代人苦心经营,

一度执法国思想界乃至欧洲思想界之牛耳,为何革命来临,却

偏处一隅,影响低落?与此同时,卢梭哲学为何能突破启蒙学

派的压制,大放异彩,突然走红,掌握了千百万人的革命实践?

我在本书开篇说明中已述,一定有着众多的、非个人的、

而且是决定性的社会经济原因在思想舞台背景深处活动,牵

引着那个年那代些热狂者的身影。挖掘并且描述这些决定性

的社会经济,将是另一类专著中最为引人入胜的精彩章节。限

于题材局限,本书范围内只能就思想史、政治文化史的角度,

提出三点粗浅解释:

第一,18世纪的法国,经过前一个世纪黎塞留、路易十四

近百年的鼓励提倡,已形成文学型、戏剧性而不是哲学型、逻

辑型的精神气候。文人地位与文人职业在社会上普遍看好。法

学家卢瓦索在他写作的《论社会等级与普通尊严》一书中,揭

示出这一史实:当时占据第三等级首要地位的并不是产业经

营者,而是舞文弄墨的文人:“整个17世纪资产阶级的特点,

是对文学、艺术和道德的重视。”XL这种戏剧化、浪漫化的精神

氛围,到了18世纪有增无减。王后安东奈特曾强使博马舍意

讽刺贵族特权的戏剧《费加罗的婚礼》,在法兰西大剧院上演,

即是典型一例。法国精神氛围的特性,相比周围国家显得十分

火爆,令人不安。奥地利皇太后给女儿安东奈特训戒信中即指

出了这一点:“在你们这样一个动辄群情激昂的国家……”。XM

这样的气候犹如法国所处的大陆型自然气候一样,暴冷暴热,

起落无常。启蒙运动的主流作家,多是逻辑型、哲学型百科全

书人物。伏尔泰创作过喜剧,悲剧,狄德罗有过小说、戏剧评

论,这是证明他们具有生长于法国精神气候的一面。但在另一

方面,他们的精神轴心却是围绕着英国哲学、牛顿世界打转,

他们向法国输入的哲学思想,多是恒温型的工具理性、经验哲

学。这种英国型的哲学产品,是沉着事功、平庸缓进,而不是冲

天而起充满浪漫美感的价值理性、先验哲学。因此,启蒙运动

的哲学内容多是舶来文化,与本土浪漫精神并不契合。哲学的

面包不涂上文学的奶酪,法国人咽不下去。XN相反,启蒙运动

的叛逆者来自日内瓦外邦,他的精神气质却与法兰西精神气

候水**融,相得益彰。卢梭的文学型哲学活动,戏剧性个人

命运,正是法国文学气候中最为需要的煽情燃料。因此,卢梭

生前的文学气质、戏剧性格对他的理论创造,是一大损害,但

对他理论产品的身后普及,却是最合式的推销模式。卢梭生前

令人生厌的戏剧性格,卢梭身后令人瞠目的戏剧性变化,就他

人事件的逻辑而言,似乎不可理解。但是,置于法国当时那种

戏剧化的精神国度,这种变化却是最合逻辑的变化。因为他不

合理性的逻辑,正合感性的逻辑、戏剧的逻辑。在这个意义上

说,与其说卢梭需要法国,勿宁说法国需要卢梭。

额第二,从启蒙运动本身的逻辑结构而言,它缺少这样一个

环节:回应与吸收整个底层民众在社会转型时期产生的不满,

承担社会转型时期新兴资产阶级对底层社会价值取向的兼收

并容义务。托克维尔曾批评启蒙运动说:

这些哲学家中有一些人并不崇拜人类理性,而是崇

拜他们自己的理性。从未有人像他们那样对共同智慧缺

乏信心。我们可以举出许多人,他们几乎像蔑视仁慈的

上帝一样蔑视民众。他们对上帝表现出一种竞争对手的

傲慢,对民众则表现出一种暴发户的骄傲。……这与英

国人和美国人对其公民多数人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尊

重相去万里。在他们国家,理性对自身充满自豪和信心,

但从不蛮横无理;因此理性导致了自由,而我们的理性,

只不过发明了一些新的奴役形式。YE

如此“理性”,势必在对立一极激起一个逻辑上的反跳或

补正:底层社会把功利竞争时的失败——即物质利益的受损,

换算为道德失败、道德抗议,于是抢占道德制高点,控诉资产

阶级世俗化历史潮流。这种道德抗议与宗教饥渴汇合,形成一

股强大的民粹主义潜势,与世俗化历史潮流暗中对抗,并且呼

风唤雨,没有奇理斯玛,也会创造出一个奇理斯玛。而在当时

整个启蒙运动中,卢梭是唯一有过底层社会流浪经历的人,也

是唯一不置金钱财富,不经营“人间俗务事务所”的人。他以自

己的生活方式——穿亚美尼亚人粗衣、卖掉计时金表、抄乐谱

为生,履践了自己的民粹理论。如果说他是“教士”,那也只是

一个“本堂神甫”,不会是一个“枢密主教”。他是18世纪启蒙

运动的逆子,是当时下层社会唯一无二的代言人——这一精

神特征恰恰符合底层社会呼唤奇理斯玛的需要。如此不期而

遇,适逢其会,并且迅速哄抬为奇理斯玛式的道德先知、道德

英雄,恐怕卢梭自己在生前都不敢预料。然而历史之诡变就在

于此:卢梭见逐于启蒙运动,从中心逐向边缘,他在启蒙运动

中的边缘化,反过来成为民众抗议运动所居地位的中心化;与

此同时,启蒙运动在革命前法国精神生活中的中心地位,一经

民众抗议运动爆发,就迅速败落,从中心走向了边缘,成为一

组留待雅各宾派专政铁腕收拾的文化边缘群落。以此观之B

卢梭理论有他后来的悖论命运,启蒙运动也有他们的悖论命

运,就毫不奇怪了。尽管启蒙运动也播撒过不满现实的思想,

但它本身的湿良性质本来是为一场有限度的上层改革铺设前

提,因为排斥底层社会,反过来迅速被底层社会所排斥。启蒙

思想之所以能见容于革命第一阶段,不能持续于第二阶段,到

了第三阶段,则被推上道德法庭成为群众专政的对象;卢梭思

想之所以能够以前文所述的神化形式出现于第一阶段,到了

第二阶段上升为革命年代政治话语的结构中心,到了第三阶

段则盛极一时,压倒了启蒙思想的后遗影响——两者此消彼

长的逻辑底蕴,可能就在这里。

第三,启蒙运动不仅没有回应现实环境里下一个阶层的

社会需要,在历史遗产方面,也没有回应上一个阶段的观念遗

产——中世纪救赎遗产,构成第二大失误。整个启蒙运动有不

可抹煞的历史地位,但是在当时,这一地位尽管声势显赫,却

出现了一种十分危险的悬空状态:在时间、空间上都呈悬浮孤

立状态。就在这种悬浮物的下面,正在出现一场革命刺激起、

唤醒起、发育起另一场革命的奇怪局面。启蒙运动能够排斥卢

梭个人,但不能填补法国精神生活中的神意欠缺、价值饥渴。

神正论救赎传统千年一脉,维系着法国社会的道德资源。一旦

溃决,不仅在底层社会引起震荡,在中、上层社会也激起强烈

不安。在启蒙思想拒绝应对的地方,卢梭慨然出场。他掰开教

会的死手,救活道德理想的精神激情,他的浪漫作品在后世看

来,凌空蹈虚,漫漶散荡,但在法国当时的社会,却正好打中精

神生活的道德真空:

罗伯特·丹通(RobertDarnton)在《法国文化史上的大

屠杀及其他事件》中,分析统计卢梭和他的众多读者的精神感

应说:“让·雅克向那些能够公正阅读他著作的读者畅开了他

的心灵;那些读者感到他们的心灵也随之升华,超越了他们日

常生活的不完善性。”YF

路易十六财政大臣内克的女儿斯塔尔夫人,在革命前夕,

写书盛赞卢梭说:“他是这样一个仅有的天才,他知道如何形

成道德激情。他奉献于道德雄辩,他煽起了对罪恶的正义仇恨

以及对美德的热爱!”YG

王公贵族、沙龙贵妇、乃至贩夫走卒,所有的崇拜者从不

同方向伸出的热切手指,抓住的可能有卢梭的不同侧面,但

是,最后总有一面共通:让·雅克的道德理想!这样的人物不

升温,这样的精神符号不走红,还有什么能升温,能走红呢?

借此,我想在这里说明我在后文叙述中难以插入的一个

观点:如果说法国革命越走越急,甚至从一场革命中又发展出

另一场革命以打断前一场革命,那也不是从卢梭到罗伯斯庇

尔一线发展一厢情愿的结果。诸多力量都参加了最终结局的

形成,其中,既有不可做者做了一些什么,也有可做者不做一

些什么。“因此,很容易想象全体法国人怎么会一下子就落入

一场他们根本看不见的可怕的革命,而那些受到革命最大威

胁的人却走在最前列,开辟和扩展通向革命的道路。”YH

革命,就是在这种你推一把我挤一把的合力中,越走越近

的。可悲的是,道德危机、政治危机、社会危机如果在一个时空

内相遇,那将是这个民族最危险的时刻。单一的政治革命,甚

至再加上一场社会革命,虽是重负,尚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两种

革命遇上道德革命的助燃加速。在道德革命催逼下的政治革

命、社会革命,将不停地作出道德许诺,以满足民族的道德饥

渴。法朗士小说题为《诸神渴了》,再好不过地点破了在这种时

刻整个民族出现的多方面神意饥渴。越渴越吃盐,恶性循环。

这种时刻的革命,将不会是一场革命,单质革命,而是政治革

命、社会革命、道德革命接踵而至,不仅在时间序列上不能停

步,在空间排列上不能错开,而是全盘革命,不断革命,毕其功

于一役。法国革命之所以称之为“大革命”,令英、美革命瞠乎

其后,很大程度上即因此而起。这样的“大革命”,是一个民族

不堪重负的革命:先是政治革命被社会革命压垮,后是社会革

命被道德革命压垮,后一场革命压在前一场革命身上,催其快

走,不断革命到最后,终于被越来越重的革命本身压垮!

——法国革命不断上升,然后嘎然而止的历史进程,将证

明这一可歌可泣的历史逻辑。

注释:

①转引自刘小枫《拯救与逍遥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,

P250。

②帕斯卡:《思想录》,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,P242—243。

③转引自布罗姆:《卢梭和道德共和国》,P65。

④卢核:《忏悔录》上卷,P25、P7。

⑤卢梭:《忏悔录》下卷,P357。

⑥扬·斯特罗宾斯基:“法布利希乌斯的自拟”,《科学人文主义》

杂志第161期(1976),P96。

⑦同⑤,P357。

⑧同⑤,P243。

⑨同③,P59—60。

DE《卢梭全集》,巴黎1959年版第1卷,P824。

DF卡西勒:《卢梭、康德、歌德》,P58。

DG扬·斯特罗宾斯基:《卢梭:透明与暧昧》,P208。

DH汉肖尔编著:《理性时代法国伟大思想家的社会政治观念》,伦

敦1930年版,P185—186。

DI泰奥菲尔·迪富尔编:《卢梭通信集》,巴黎1924—1934年版,

P266。

DJ佩拉基安主义:Pelagianism,5世纪时不列颠教士佩拉基安宣

传的一种异端思想,否定原罪,人无需上帝的干预也能获救。

DK罗那德·格里姆斯里:《卢梭:宗教的问题》,牛津大学出版社

1968年版,P13。

DL达朗贝尔:《评爱弥儿》,转引自卡西勒《卢梭的问题》,P69。

DM扬·斯特罗宾斯基:《起诉社会》,巴黎版,P35。

DN《走向澄明之镜——卢梭随笔与书信集》,上海三联书店1990

年版,P211

OE同DE,P706。

OF葛力、姚鹏:《启蒙思想泰斗》,世界知识出版社1989年版,

P357。

OG法兰西斯·韦渥:《卢梭》,新华出版社,1989年版,P173。

OH茨威格:《玛丽·安东奈特》(中译本作《断头艳后》),北京出版

社1990年版,P144。

OIG·勒诺特尔:《法国历史轶闻》,北京出版社1985年版,第1

卷,P262—264。

OJ马迪厄:《法国革命史》,商务印书馆1973年版,P25。

OK托克维尔: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,P282—

284。

OL同OJ,P23。

OM雷吉诺·佩尔努:《法国资产阶级史》,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

版,下册,P247。

ON同OJ,P21。

PE同OM,P232。

PF同OM,P236、P241。

PG索布尔1981年华东师大学术报告:《哲学家与革命》,打印稿。

PH卢梭: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,P165。

PI卢梭:《爱弥儿》,P721、P260。

PJ同OJ,P21。

PK启蒙哲学出现无神论倾向,以及这一倾向在当时法国精神生活

中的积极作用和负面影响,最终究应如何评价,是一个牵涉多方面互

动因素的重大问题,错综复杂,需要有专著篇幅才能阐述清楚。这里限

于本文主题和篇幅,从特定角度切入并提出的观点,解释范围有边际

限定,不应理解为是对这一庞大问题的总体看法。

PL同OM,P245。

PM同OM,P249。

PN圣日耳曼伯爵:冒险家,Saint-GermainComtede?—178

4,

以巫术震惊法国上层沙龙和王宫,声称自耶稣—基督降世以来,便在

人间。1750—1760年间是法国著名人物。

QE卡廖斯特罗(Cagliostro,1743—1795):意大利冒险家,以

江湖

医术和秘术轰动巴黎,后涉嫌王后项链事件,被逐出法国。

QF卡萨诺瓦(Casanova1125—1798):意大利冒险家,混迹于上层

遍游欧洲。

QG麦斯麦(Mesmer,1734—815),德国医生,声称发现了“动物磁

气”,治疗百病,在巴黎轰动一时。

QH同OM,PB255—256。

QI爱弗瑞德·科班:《卢梭和现代国家》,伦敦1934年版第2章。

QJ雷蒙德·特鲁松:《卢梭和他的文学命运》,巴黎1971年版,

P53。

QK普朗编:《有关让·雅克·卢梭流言的新闻和时间》,巴黎

1912年版,P227。

QL布罗姆:《卢梭和道德共和国》,P138。

QM同上,P143。

QN同上,P143。

SE同上,P144。

SF转引自巴奈:《法国革命中的让·雅克·卢梭》,巴黎1977年

版,第10卷,P6034—6035。

SG同上,P6038。

SH同上,P6038。

SI同QL,P140。

SJ同QL,P144。

SK同QL,P147。

SL此说在国内由高毅首创,见高毅著:《法兰西风格——大革命政

治文化》。

SM同QL,P146。

SN饶勒斯:《法国革命社会史》,8卷本。巴黎1922—1927年版,第

5卷,P180。

TE同QL,P142。

TF转引自麦伊:《卢梭对罗兰夫人的影响》,日内瓦1964年版,

P145—146。

TG同上,P175。

TH同上,P213。

TI米什莱:《法国革命史》,巴黎1952年版,第1卷,P1269。

TJ卢梭在《爱弥儿》下卷中的信仰自白,自称为一个萨瓦教士的信

仰自白。

TK饶勒斯:《法国革命社会史》,第3卷,P7。

TL瓦尔特:《罗伯斯庇尔》,巴黎1961年版,第1卷,P25。参阅中

译本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,P13。

TM汤普逊:《罗伯斯庇尔》,纽约1968年版,第2卷,P47。

TN科班:《罗伯斯庇尔:法国革命面面观》,纽约1968年版,

P151—152。

WE鲁德:《罗伯斯庇尔——革命民主派的肖像》,纽约1975年版,

P95—96。

WF陈崇武:《罗伯斯庇尔评传》,华东师大出版社1989年版,P11、

P12、P23。亦可参见瓦尔特:《罗伯斯庇尔》第一章有关内容。

WG同WF,P52。

WH转引自王养冲、陈崇武主编:《罗伯斯庇尔选集》书后附录:“法

国历史学家论罗伯斯庇尔”,华东师大出版社1989年版,P308。

WI同上,P282。

WJ同TL,P30—31。

WK着重号是我加的。前一部分内容以往的中文译法不够显豁,根

据英释本重译;后一部分内容在瓦尔特《罗伯斯庇尔》一书中又被删

略,然而却极其重要。现根据布罗姆《卢梭和道德理想国》一书中附录

的罗伯斯庇尔这一献辞中有关部分,补译于此,见布罗姆书,PB35。布

罗姆提供的原版出处是1840年巴黎版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第2卷,

P473—474。该版本在国内颇难寻觅,故只能从布罗姆书中转译。

WL同WF,P46—47。

WM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,第5卷,P187—188。

WN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,第6卷,P285。

XE同WM,P17。

XF同WM,P20。

XG同上。

XH同上。

XI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第8卷,P311。

XJ同上,P308。

XK瓦尔特书中两次提示罗伯斯庇尔这一观点,见该书中译本,

P12、P370。

XL雷吉娜:佩尔努《法国资产阶级史》下册,P26、P27、P71。

XM茨威格:《断头艳后》,P122。

XN有朋友提出反驳,说笛卡儿就毫无文学色彩,他看高乃依名剧

《熙德》时,在激动的观众中自问:“它到底说明了什么?”笛卡儿的哲学

面包为何法国人能咽下去?对这一反驳的回答,我倒不想讨个便宜的

路走,只说笛卡儿的大部分著作写于国外。我想指出的另外一点是,笛

卡儿哲学的先验性继承了法国帕斯卡传统,填补了法国社会当时的神

意欠缺。可以这样说,笛卡儿哲学面包没有涂上法国的奶酪,但是涂有

法国人最亲近的先验奶酪,法国人还是喜闻乐见。关于18世纪法国文

学的政治化以及政治的文学化,托克维尔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第三编第

一章“到18世纪中叶,文人何以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,其后果如

何”,有着更为犀利的批评。

YE托克维尔: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P260。

YF罗伯特·丹通:《法国文化史上的大屠杀及其它事件》,纽约

1984年版,P249。

YG巴奈:《法国革命中的让·雅克·卢梭》,巴黎1977年版,第10

卷,P6063。

YH同YE,P236——

※来源:·日月光华bbs.fudan.edu.cn·[FROM:bbs.sjtu.edu.cn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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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卢梭复活:从论坛到神坛 一、卢梭之死——控诉者被控诉 二、卢梭复活——大革命前的精神氛围 三、卢梭升温——大革命的道德理想 四、卢梭信徒——罗伯斯庇尔 五、卢梭热究因何在——启蒙运动的教训 啊,朋友!我们来得太迟。 神祇生命犹存,这是真的。 可他们在天上;在另一个世界。 在那里忙碌永生,那末专心致志, 对我们的生存似乎漠然置之。 生活就是神祇的梦,只有疯狂能 有所裨益,像沉睡一样, 填满黑夜和渴欲。 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成长, 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, 去造访万能的神祇。① ——荷尔德林 新约全书·马可福音》记载:耶稣在荒野孤苦无告,40 天后暗暗上了高山,单独与上帝倾听去了。帕斯卡读经至此, 砰然心动,为此写下一段极为感人的文字: 耶稣将会忧伤,一直到世界的终了;我们在这段时间 里绝不可睡着。 正是在这里耶稣基督获得了一个新生命,而不是在 十字架上。 “耶稣基督教诲我们,活着、死去、埋葬、复活。 这就是受难和救赎的最后神秘
②。 且将耶稣换卢梭,帕斯卡上述沉痛话语即可用作卢梭悼 亡之语。 一、卢梭之死——控诉者被控诉 我们先分析卢梭的性格悲剧。 1761年《新爱洛琦丝》出版,激起启蒙哲士激烈反对。伏 尔泰写有三封长信驳难卢梭,狄德罗则说:“卢梭在说教反对 破除道德禁令,与此同时他自己就写了一部破除禁令的小 说”。但是。公众的反应却是出奇热烈。太子妃读它,称为绝 妙作品;王妃读它,一口气到凌晨四时,卸下已套好的马车,不 赴舞会。人们感谢卢梭提供了一个崭新的道德标准,以取代正 在衰竭的神性道德。一个叫作查理斯·庞考克的读者干脆写 道:“只有神,甚至是一个强有力的神,才能把人从悬崖边拖拽 回来,而您,先生,就是这个创造奇迹的神。”③ 这是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关于卢梭神化的最早纪录。然而 早在此之前,卢梭本人已经自我神化,以先知、超人、半人半神 自许生平。 《忏悔录》记载,他7岁时已熟读普鲁塔克《名人传》,“我 10岁时对事物的看法比恺撒在30岁时还要高明”;“我不断 想着罗马与雅典,可以说我是同罗马和希
腊的伟人一起生活 了”,“我竟自以为是希腊人或罗马人了,每逢读到一位英雄的 传记,我就变成传记中的那个人物。”④ 1741年卢梭进入巴黎:“有一点我毫不怀疑:我总有一天 会超过他们所有人,不管我痴心妄想迷上哪一行,我总是抱着 同样的逻辑。”⑤ 1747年首篇论文《论科学与艺术》,惊世骇俗,一鸣惊人, 其核心是这一页:“神呵,您将说,罗马的唯一光辉业绩就是征 服全世界,然后使世界服从道德的统治……”,在这里卢梭以 先知口吻说出了自己的思想,他以法布利希乌斯自况,成了一 个Rousseau—Fabilicius。正如扬·斯特罗宾斯基所言:“现代 控诉思想从范塞纳堡(按:狄德罗监禁地,卢梭是在赴该地探 监的路途上萌发这篇论文的灵感)的幻觉中找到了语言”。⑥ 卢梭一生反对戏剧化,但他自己就是一个充满戏剧性格 的人。卢梭在《致达朗贝尔论戏剧》中曾痛斥巴黎阴盛阳衰。可 是,恰恰因为巴黎精神氛围的这一特征,卢梭才容易打进巴 黎。卢梭在巴黎这个大剧场里,以夸张的自我神话语言,扮演 了一个首先能赚得包厢
妇女——上层妇女眼泪的悲剧角色, 这才能够一鸣惊人,一夜成名。《致达朗贝尔——论观赏》是在 写作《新爱洛绮丝》的间隙里写完的,令人诧异的是,卢梭竟毫 不觉察这两部作品之间的重大裂缝:他在前一部作品中攻击 戏剧是人格**,演员是生活在幻想中的别处,创作后一部作 品时本人则完全沉浸在戏剧化的幻想状态中: 我又把别的许多类似的回忆都勾引起来了。不久我 就看到,凡是在我青年时代曾使我感到飘飘然的对象,都 集拢在我的周围。……我不能求得实在的人物,便把自己 投进了虚幻之乡,我既看不出一点现存的东西值得作寄 托狂热的对象,我就跑到一个理想世界里去培养我的狂 热……我就喜欢这样翱翔于九霄之上,置身于旁边的那 许多可爱的对象之中,在那种境界里流连忘返,不计时 月。⑦ 可见卢梭的创作状态本身就是戏剧化状态。他的头脑中 有一个剧院,有一个舞台,他在幻想中调度舞台演员,甚至还 有一个他自己扮演的角色参与其间。他攻击演员生活在别处, 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出色的幻觉演员,彻彻底底地生活于别处。 揭示卢梭性格的
这一戏剧化特征并不是无关紧要,它对卢梭 后来如何从论坛走向神坛具有重要作用。 与戏剧性格相连的,则是他的自恋癖、内视症。戏剧性格 内在地需要自恋与内视,内在地设定自己是演员,幻视自己已 进入某一角色。戏剧性格没有自恋癖、内视症从内里补足,将 如一出汉姆莱特却没有丹麦王子,连一天都支撑不了。正是在 这一点上,人们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,同时又能豁然明白: 卢梭的自恋式戏剧性格如何与他攻击剧场生活的观点互 相统一? 原来他的公共节日,是他本人节日的放大。日内瓦人在广 场上既是观赏者又是表演者,而自恋症患者也是在自我幻视、 自我欣赏的统一中获得美感、快感。 在卢梭青年时代,大约25岁以前,他的自戕习惯是如此 强烈,以致引起华伦夫人的惊恐,为分散他的性幻想,而把他 召唤到她的内室。卢梭回忆起这一变化,说在他们的关系中 “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忧伤毒害了它的魅力”⑧。西方卢梭研究 者大多对此发生兴趣,抓住问题发问:在这段时期里,究竟是 自戕,还是与一个女人真正发生关系对他更为合适?其实,对 一个严肃
的研究者来说,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史实:正是在这 一时期,他创作了生平第一部歌剧——“那喀索斯”。 那喀索斯,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,顾影自怜,忧伤而死,死 后化为水仙花。现代心理学以此概括一切自恋症病家,称“那 喀索斯情结”(Complexofnarcissus)“或自恋主义”(narc issus 有法国史学家据此推断卢梭有同性恋倾向。然而,卢梭的** 对象并不是别人,而是他自己。《忏悔录》中说:“我们命中注 定,很少能理解同性恋,我们更多的是理解那喀索斯的自 恋。”⑨《让·雅克审判卢梭》中说:“我唯一的罪过是**自 恋,不损害任何人,只损害我自己。”DE 理解卢梭的心理病症,对予理解他的理论构造有重要作 用。他不仅是生理自淫,更重要的是心理自淫,理论自淫。与 其把他看成生理**,不如把他看成大脑自淫,自我淫浸在幻 视的舞台上,任意驰骋。只有这样,才能把卢梭的心理病从生 理病历中拉回到思想史的视野,成为思想史的处理对象。这一 点,还是卡西勒的眼光看得准足: 在卢梭的著作中,有一些很熟悉的
内容,几乎只能用 他个人的情况来代入,只能用他个人的纷扰、不和、以及 他内在的冲突来描述。观念的历史在这里逐渐隐入个人 的传记,然后,再以一种纯粹的个人病历重新出现。DF 卢梭为何对异化敏感,对外部世界恐惧、不适?就在于他 的自恋视野,只看内心世界,不屑外部世界。这种内视癖,并不 仅仅是卢梭的个人病态,而是沉浸在教赎氛围中的中世纪知 识分子,与奔走于外部功利行为的近代知识分子在心理状态 上的普遍区别。知识、知识分子的法语表达式:intellectuel,来 源于这样两个拉丁词——由inter(向内、在内)和lego(阅读、 理解)两词组合而成,原意即为toreadinside(向内阅读)之 意。在卢梭或卢梭式的内视视野中,只看到单质的“我”的投 射、放大(Sameness),中无隔阂,一片透明澄静;中间介质— otherness,是一定要被过滤、被穿透的。用卢梭自己的话来 说:“在我整个一生中,我的心像水晶一样透明”。 这样的道德理想主义,是无他主义,是拒绝或不承认othR er-ness的
单我独断论,是Sameness的同义反复。据此,斯特 罗宾斯基称卢梭为“不及物的写手”——“Writer”DG,可谓入木 三分。然而,他没有进一步说明,思想上的不及物内视逻辑,一 旦投射为政治上的外视及物实践,有可能预示着某种不容异 物的排它性语言。 戏剧性格、内视神化、以及自恋癖好所寻找的语言,必然 与众不同。卢梭是个创造名词的好手,更是一个频频使用返身 动词的老手。他那独白式的喃喃自语,当时曾颠倒巴黎无数淑 女之芳魂,却给身后历史学家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。最典型的 概括如汉肖尔所言: 他是一个无系统的思想家,没有受过严格的逻辑训 练;他是一个无所不读的读者,却没有足够的消化能力; 他是个容易动感情的热心人,说话却不考虑影响;他是 一个不负责任的作家,天生具有口出警句的才华DH。 对比,卢梭生前似乎就有预见。1756年3月,在致埃皮奈 夫人信中,卢梭写道:“我的词语几乎没有通常含义,我的语言 是别人没有用过的语言”DI。这是一种什么语言呢?综合卢梭 一生的理论倾向和孤立处境,这是一种原
告站在法庭上的内 心独自语言。然而,却极富有攻击性,是一种控诉式的语言。他 开创了这种语言,也就成为近代社会的第一控诉者。 卢梭的控诉,是救赎者的控诉。他承担的使命是由人而 神、代神立言的使命,而他的语言,他完成这一使命的手段又 完全是世俗性的。他窃夺了教会的神职,又抽空了启蒙的基 础,这就必然激起天怨人怒、神人共忿,激起教会和哲学家双 方阵营的同时声讨。 教会方面的反应正如罗那德·格里姆斯里所总结,“他们 完全有理由把卢梭的宗教视若佩拉基安主义,DJ因为他不承 认原罪,以及通过教会获救的可能,坚信人的善良、自由天性 将使人获得拯救。”DK 哲学家方面则将卢梭视为“入侵者”:“我们已经不可能征 服这个敌人。对我们而言,他入侵这块土地是这样深远,已经 不可能把他驱逐出去。我们的任务已被迫降为针对他而展开 的一场遭遇战。”DL 卢梭被迫起而应战。 他要为自己的两种“疏离”(distance)辩护: 1、他站在神的立场上,向人类已然状态发难,这是神与 人之间的空间疏离; 2
、他站在古典立场上,向近代世俗化潮流发难,这是人 与人之间的时间疏离。 从此,原告变成了被告,控诉者开始了被控诉的漫长过 程。由此,所有卢梭的重要著作可以这样排列:一类是原告诉 词,如《论科学与艺术》,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,《社会 契约论》:一类是被告自辨:如《忏悔录》、《让·雅审判卢梭》、 《新爱洛琦丝》、《爱弥儿》、《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》、《致达 朗贝尔论观赏》。后一类内容越来越多于前一类内容,这个人 的一生逐渐消耗在无休止的控诉与被控诉之中。这样的人不 孤立、不妄想、不出现谵语迷幻,还有谁能出现这类心理病症 呢? 罪眼看世界,满世界都是罪恶,唯独豁免他自己。正如扬 ·斯特拉宾斯基分析卢梭晚年的心理状态所说:“确信个人无 辜,天真无邪,洁白如玉,总是与这样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联 系在一起的:他人在犯罪!”DM 这样的心理状态只能向下列两个方向奔突渲泄: 第一、向内压抑,自我解脱,脱离与外接触,这是一种被动 的、受虐的出路,如卢梭晚年:“我的思想从大地的表面移向上 帝
,我的思想消失于巨大的无限之中……”DN 第二、向外扩张,以正义者、无辜者的名义与整个世界作 战,这是一种攻击型、外向型的出路,如罗伯斯庇尔当年。他拥 有政治实践的机会,可以走向这一方向。他确实这么说,也确 实这么做了。罗伯斯庇尔最后一个月在国民公会上的演说,与 卢梭晚年的悲壮演说有惊人相似之处。只不过罗伯斯庇尔手 里,多提了一把达摩克利斯长剑而已。 这两种方向都会使控诉者在被控诉时,自我赋予一种特 权角色:他们置身于光明之中,身心透明无碍,与此同时,周围 世界则沉沦于一片黑暗之中。此时的内心独白,既是语言风 格,也是心理状态。内心独白与外界黑暗冲撞,所有的色谱收 缩为黑、白两色,两者的紧张将出现不断激化的倾向。革命一 旦来临,将给这种内心独白的特权提供一个大范围社会化的 机遇。 卢梭晚年哀叹,他的敌人缓慢地杀害他,以致他的痛苦越 来越漫长,“他们在他的周围筑起了一堵阴影之墙,蒙上了他 的眼睛,他们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活埋了他。”OE 1778年7月2日,让·雅克·卢梭死于穷困潦倒,死于
孤苦无告,死于医生诊断的**型心理**症。这个发现神与 人空间距离、人与人时间疏离的思想巨子,最终被他自己内心 的时空**杀死了。 二、卢梭复活——大革命前的精神氛围 冥冥之中似有命运之手在蓄意播弄,竟安排伏尔泰与卢 梭在1778年同一年去世,似乎在催促法国社会在这两个冤家 巨人中及时作出褒贬选择。 葬礼哀荣显然对伏尔泰有利。塞纳河边万人空巷,迎接这 位一直笑到死的哲人遗骨。他的心脏装在一个盒子里,永久存 放于国家图书馆。盒子上刻着他生前的一句名言: 这里是我的心脏, 但到处是我的精神。OF 与此同时,卢梭在街上被马车撞倒,继而被路边的狗扑 伤。报纸有意将标题写成“卢梭被狗践踏”,咒他快死。卢梭5 月听说伏尔泰已去,哀叹:“我与他的存在相互连在一起,他如 今已死,我也将不久于人世!”两个月后跟踵而去,临去前只留 有一句:“全能的主啊!天气如此晴朗,没有一片云,上帝在等 着我了。”OG 卢梭还会回来吗? 1778年,或这一年前后,是法国社会的多事之秋,有几件 事可
记: 1、法国正式出兵,支援北美独立战争,并且获胜,一洗七 年战争之耻。路易十四以后的法国王室国际声誉,似乎已臻顶 峰; 2、米拉波于同一年在文森监狱中写作《密札制和国家现 状》,揭露顶峰内里的专制暴政; 3、杜尔哥财政改革失败,瑞士银行家内克以客卿身份接 管宫廷财政,以俭制奢,激起王室与贵族一片嘲骂。王室破产、 国家破产的消息却不胫而走,在民间广泛流传; 4、国舅约瑟夫二世从奥地利来访,走遍法国。最后在国 境边界离境前,交给王后一篇长达32页的训词。国舅告诫妹 妹安东奈特:“我现在对你的幸福生活能否维系,真是忧心如 焚,因为你长此下去是不行的。你如不早作准备,革命将非常 残酷。”OH 革命从远处走近,还需再走11年。路易十六的日记里异 常平静: 买一百粒做果酱的杏十二路易; 赌钱输一万二千八百七十四路易十二苏; 赐王后一万两千金路易; 无事可记;鹿跑到波尔卢瓦亚尔修道院去了; 整整一个月无事可记OI; 与此同时,他的财政大臣在王宫的另一侧也在算帐:需6
亿5千零50万锂才能填补宫庭挥霍造成的亏空,20亿支援 北美战事的赤字尚无着落。 财政大臣走马灯一般更换。法王不断改革,改革不断失 败。改革时颁布自由主义倾向的法令,显然受到启蒙哲学之浸 染;失败时则动用纯封建性质的专制措施,又激起民众向自由 主义进一步靠拢。斯特拉斯堡造币厂铸了一批金路易,在国王 像上面,加上了一个表示凌辱的尖角,以刺王后不贞。人们开 始试探改朝换代,在酒馆里换钱,把金路易往桌上一扔,公然 说:“把这醉汉给我换了!”OJ 旧制度在一步步挑逗民众,本身却在一步步脱序,削弱自 己能够约束或吸收民众参预的制度整合能力。 贵族自投石党事件惨败,政治上已发不出独立音响。王室 迁显贵4000家于凡尔赛宫,腐蚀其政治雄心,任其在凡尔赛 销金窟中花天酒地,民间盛传贵族行为放荡荒淫无耻的种种 丑闻;乡间贵族“在自己的城堡里闭门不出,不为君主所知,与 四周的居民格格不入”;社会每天都在运动,而法兰西贵族却 纹丝不动。他们折磨人民,使人民贫困,却没有统治人民,他们 只招人憎恶,而毫不使人畏
惧。这样,贵族阶级在丧失权力制 衡的政治功能之后,又丧失整合民间行为规范的社会功能; 教会急剧衰败。上层主教聚敛财物,私生活充满丑闻。巴 黎罗昂宫曾有4位红衣主教居住,并私授衣钵,却没有一个小 教堂、祈祷室。每有弥撒,则在红衣主教的“猴厅”举行,周围装 饰着众多猴子图画。下层牧师愤懑怨恨,饱读启蒙作品。“在 过去,他们劝他们所牧的羊群忍受,现在他们却把自己所充满 的愤怒与辛酸灌输到农民脑子里去。”OK修道院关闭,修道士 流失。1776年一年关闭550所修道院,1770至1789年,修道 士人数从26,774人减至16,335人。OL这个至关重要的社会阶 层,也在流失它传统的道德整合功能; 高等法院与王室貌合神离,两者明争暗斗的记录贯穿路 易十四、十五、十六三个朝代。它在王室、贵族、平民这三个世 俗政治势力中僭越教会之职,始终以抑强扶弱的道德面貌出 现。正如米涅所说,它在路易十四时代于国王有利,打击贵族, 在路易十五时代于国王利弊参半,在路易十六时代则帮助平 民反对王室OM。路易十六曾解散法院
,试图“把王冠从法院档 案室里取出来”,但是被解散的法官与被解散的显贵会议的代 表却在大街上受到民众欢迎,被举过人头,接受人们的夹道欢 呼。这场旷日持久的“院府之争”,大大削弱了王府、王权、王冠 等一切与国王有关事物的尊严,削弱了王朝的合法资源。 教会、贵族、王权,绞股在一起,才能组成一根巨链,拉紧 法兰西这艘大船,使之安然泊碇于波旁王朝的港湾。山雨欲 来,飓风鼓帆,锚链嘎嘎作响。谁在水面下摸索,悄悄解开大船 下的锚链? 应该说,解缆者人人有份,不能全部归咎或归功于卢梭一 人。 马迪厄评王后安东奈特不知深浅,强使抨击贵族特权的 《费加罗婚礼》上演于法兰西大剧院,留有一番意味深长之评 论:“革命在其见诸事实以前,早已深入人心;在造成革命的人 物之中,无论如何该把这批最先为革命所牺牲的人也算在里 面。”ON 启蒙哲学对革命的推波助澜作用,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形 式下出现的。 第一,关于理性。理性如酒,是水与火的奇怪结合。理性 在英国,已渡过如火如荼狂飙激进的阶段,沉淀为经验哲学,
以冰镇乌托邦狂想。伏尔泰、狄德罗援引英国哲学进法国,初 衷只要理性如水,不要理性如火,援引其逻辑结论,避免其历 史过程。但是理性一旦引进,并发展为理性法庭,以此判决宗 教权威,适逢法国社会人心激荡、危机四起的动乱年代,这样 的理性矛头怎么可能不越过始作俑者的解释范围,直指人间 政治权威?理性在英国可能为水,在法国就可能为火,不可避 免地要经历一次法国式的如火如荼的历史过程,点燃按理性 设计,大规模营建乌托邦的烈焰。 革命前,狄德罗《百科全书》17卷和布封《自然史》36卷畅 销巴黎,成了名流淑女必备的闺房陈设;“自然、科学、理性”这 三个词全是以大写形式在印刷品中出现;人们既能发现宇宙 法则,为什么不能发现社会法则——法律,并按照这一法则有 计划地改建社会?牛顿在上,伏尔泰在下,理性反倒成了法国 人浪漫精神的护身符!早在卢梭发现的那一深层世界颠覆此 岸秩序以前,牛顿的世界在法国已经为他扫清了道路。这两个 世界在理论上打架,在实践中却可能合力并流。这两个世界后 来在实践中发生了争执,那不过
是历史老人狡计百端,在以后 所展示的丰富内容。在此之前,无论是伏尔泰还是狄德罗,怎 么能够设想在大革命前的混沌之中,他们的经验理性之手会 和卢梭先验理性之手被历史老人捉在一起,一起摸向法兰西 大船摇摇晃晃的下部,摸向那根民族安危系之一绳的巨锚?然 而,逻辑的历史一旦被历史本身捉住,展现为历史的逻辑,就 是如此矛盾,如此吊诡。革命来临,雷吉娜·佩尔努称之为“哲 学世纪”的来临,米什莱称之为“法律”的来临,都同样正确。米 什莱把“民族、国王、法律”总结为革命第一座右铭,确也精当。 它们是“自然、科学、理性”在实践中的大写,只是在它们扫清 道路并与卢梭思想短期合作以后,方被卢梭式的革命座右铭 迅速取代为:“良知、公意、起义”! 第二、关于进步与乐观。 伏尔泰晚年确曾说有一句,年轻人真幸运,有可能看到我 们看不到的革命景观。但是相比他一生所指挥的乐观主义大 合唱的宏大声浪,这样的声音微乎其微。 法国已有77年没有侵略、掠夺、破坏、内战、烧杀,人们有 什么理由不活得轻松、自信?丰特内尔说:“不关
心所看不到 的,只相信所看得到的,将是十分愉快的。问题就在于精打细 算,智慧的手中应该总是有钱”,PE这是革命前知识界,文化界 的普遍写照。当时的启蒙哲士,几乎人人手中有钱、有土地、有 债券。伏尔泰被尊称为“欧洲教长”,但是他的人间事务所经营 得也同样出色:“我的住所就是人间天堂”,“我想以最保密的 形式,在某个既能保守秘密,又绝对忠诚的公证人那里存放一 笔钱,他可以在一段时间里用这笔钱从事有利的投资活动,而 我在需要时也能马上收回。”伏尔泰最初年薪不过6000锂,但 死后留下的遗产却达16万锂。PF据索布尔统计:“至少有12位 《百科全书》编者都曾在某一个时期得到某个财政机构的资 助,不管他们的思想是多么进步,他们都无可争辩地多少保持 着接近于旧制度社会中渊源最大的产物——特权。”PG在特权 保护下的乐观主义思潮,表面上能起到粉饰危机作用,但在另 一方面却麻痹上层统治者对危机的警惕,反而加深了危机。尤 其是他们宣传的这一种思想,更是促进了危机的激化:富人的 奢华造就了穷人的生计;因此,每个
人都应以最完美的形式适 得其所——即达朗贝尔所言:“哲学家满足于揭示人在社会中 的位置,引导人到达这一位置。”如果说,路易十五的名言是: “我死后,哪管它洪水滔天”,那么毫不刻薄地说,哲学家的名 言则为“我死后,怎么可能洪水滔天?” 这样喜气洋洋的乐观主义大合唱,麻痹了上层,刺激了下 层。要不了多久,人们自然会想起卢梭的声音: 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》:用奢侈来医治灾难, 结果它所带来的灾难比它所要医治的灾难,还要深重;都 市越引起那些愚蠢的人的羡慕,便越令人看到农村的被 抛弃、田园的荒芜、大路上充满着论为乞丐或盗贼的不幸 的公民;国家一方面富庶起来,一方面衰微下去……。PH 《爱弥儿》:巴黎在各个方面都是由外省供给的,它花 掉了几个省的收入。本世纪的理财家竟没有一个看出:要 是把巴黎这个城市毁掉的话,法国要比它现在这个样子 强盛得多……。 《爱弥儿》:你想依赖现时的社会秩序,而不知道这个 秩序是不可避免地要遭到革命的。大人物要变成小人物。 富人要变成穷人,贵族要变成平民;你
以为你能避免命运 的打击吗?危机和革命的时代已经来到。PI 第三、关于宗教。 马迪厄一语道破天机:“颂扬哲学家之胆大敢言的大贵族 们,没有一个曾注意到宗教观念就是当日社会制度的关键。”PJ 正是在这一领域,启蒙哲学的狂风吹过以后,卢梭留下 的影响才越来越独特,越来越占分量。 1787年11月19日,路易十六颁布敕令,归还新**的 公民权和合法地位,恢复南特敕令(1598)对新**的保护。此 时正是卢梭去世前一年,上距路易十四取消南特敕令(1685) 几乎一百年。过去的这一个世纪,法国新**是完全处于地下 状态的世纪,是一个充满**、反抗、救赎和英雄主义壮举的 世纪。这一个世纪的精神聚焦为一个焦点,那就是坚持彼岸精 神,坚持对现时秩序的不断反叛,坚持千年福音与世俗历史进 程的尖锐对抗。 完全可以想象,这一份在地窑里酝酿百年的仇恨与愤懑 一旦公开释放,一旦接触到卢梭思想道德救赎的火种,将会形 成什么样的爆炸局面?令人不安的是,恰恰是在最需要对宗教 观念进行吸收、整合的历史时刻,启蒙哲
学却作出了相反的反 应:以无神论主张刺激宗教观念、挑逗宗教观念。PK 尽管启蒙哲学内部尚有分歧,如伏尔泰对狄德罗、达朗贝 尔的无神论曾表示不满,坚持他自然神论、泛神论立场,但是 启蒙哲学在当时产生的总体效果却是无神论的,而不是泛神 论的,更不是有神论的。包括伏尔泰一段时间内所使用的那个 著名的信件签名:“écraser·Linfame—踩死败类”,后来缩写 为“écraser—埃克兰夫先生”,当时人们的理解,败类也是指宗 教本身,而不是宗教迷狂。PL 在启蒙精神的感召下,18世纪法国社会流行的格言就 是:“要想成为资产者,就必须不信教”,甚至那些发了财的上 层主教也是如此行事,如前述罗昂宫内的红衣主教。上层社会 对宗教作用的鄙薄,还可以通过他们对宗教实用功效的“清 醒”态度,得到反证。银行家内克在其《论宗教观点的重要性》 这本小册子中说:“捐税使人民处于沮丧和贫困中的时间越 长,对他们进行宗教教育也就越是必不可少。”同时代另一个 作家里瓦罗尔说得更为轻松:“当人们觉得这个世界无法忍受
时,务必要以来生后世安慰他们”。PM伏尔泰所言“没有一个上 帝,也要创造一个上帝”,也应在这一层意义上来理解。 这种貌似有神论的说教,清醒到这种程度,只差说出这么 一句——宗教,是人民的鸦片,不是我的鸦片。这种心不在焉、 精明过了头的有神论,实际上是启蒙哲学无神论的一个虚伪 延长。它反而暴露出上层社会的欺骗,加剧了上层社会与下层 社会的**,反衬出卢梭道德救赎的诚意,从而为渊驱鱼,给 卢梭哲学召唤底层民众打开了另一条通道。 启蒙无神论既催生革命,又被革命打击,两方面的矛盾效 果几乎达到悲剧性的程度。首先,它“站在公开的无神论阵地 上作战”,大大戕伐了那根大船下面的巨链。尽管它无意,客观 上却刺激了革命的爆发,而且在革命的前期阶段战绩辉煌,直 至法兰西全境爆发1792年的非基督教化运动;与此同时,它 掏空了这个民族与宗教资源相伴相生的道德资源,激化神意 饥渴,造成道德抗议运动,1794年罗伯斯庇尔之所以创立最 高主宰教,重建道德理想,原因之一,即在于此。启蒙政治学理 论从英国舶来,本来只限于一
种渐进的局部改革,充其量是一 场政治革命。但是,它的法国无神论踢马刺却帮了倒忙,刺激 着法兰西烈马狂奔不已,踢倒了宗教栅栏,直冲政治革命、社 会革命、道德革命相继并发的危险区域……。“那是一个理智 和启蒙的时代,同时也是各路江湖骗子横行的黄金时代,人们 的信仰时而具有神秘的气味,时而又带有歇斯底里的色彩,从 圣梅达尔墓中狂热的冉森派**,到圣日耳曼伯爵PN、卡廖斯 特罗QE、卡萨诺瓦QF、直到鼓吹动物磁气疗法的麦斯麦QG,真是 五花八门,无奇不有。当时的社会以追慕离奇古怪为特征,乍 看起来同崇拜理智是不太协调,它对宗教的不信伴随着一种 令人困惑的轻信,卡廖斯特罗可以把他的妻子说成是女精灵, 可以自称拥有点金石;圣日耳曼伯爵可以声称自己长生不死; 这些巫汉术士主要靠他们的受骗上当者为生,而这些受骗者 来自社会各个阶层,更多地则是来自上层社会。 如果承认在这个‘富有感情和理智的人’身上,还存在着 某种需要——这种需要尚未被哲学家的论断所言明,承认他 在《百科全书》向他展示的简单而又安全的世界之外
,还在寻 求某种满足,寻求强烈的刺激,那末,他在哪一方面会很快得 到充分满足呢?”QH 这是雷吉娜·佩尔努总结18世纪末革命前夕的法国精 神氛围的一段精彩论述。在这幅躁动不安的巨幅油画前,人们 是否应该回忆起路易十六当时的日记? ——“无事可记;鹿跑到波尔卢瓦亚修道院去了。” 三、卢梭升温——大革命的道德理想 席勒《卢梭颂》诗云: 当苏格拉底被智者们贬落 基督徒亦饱受折磨,**们咒骂卢梭—— 卢梭,他吁请**重返人间城廓QI。 诗人巨眼识慧,寥寥数行,即点透了卢梭、**、世俗人间 的三者互动关系。 革命在步步走近。而走在革命前面的,则是一个由人而神 的道德偶像,以加温社会热情,以动员社会参预。孟德斯鸠、伏 尔泰、狄德罗可以作理性的导师,但不具备道德魅力。他们的 哲学本身就是排斥道德,排斥价值审美,排斥来自彼岸的任何 资源。他们有智者之风度,却没有圣人之气象。时代在呼唤, 不是雅克,就是卢梭。鹿,已经跑到波尔卢瓦亚修道院去了。 法国史学家雷蒙德·特鲁松描述革命前卢梭热刚
刚兴起 时的状况,有一段话说得极为准确: 当时,有两股舆论潮流开始分流,泾渭分明:一种是 敌意的排斥性的潮流,但是不能扩及到文学界。后一种 潮流是鲜明的、深刻的、有扩散力的,联系着大多数人。 卢梭,敏感心灵的导师,道德的教师,是被**的,在爱 蒙农维尔死于穷困、遗弃。他不是,也不可能是——那种 邪恶的人,忘恩负义的人。他的著作给他本人蒙上了一 圈光环。QJ 有关卢梭的神话从文学界发源,向上、下两个层面侵蚀。 到1780年,上层社会可能已保持不了那份矜持,开始向卢梭 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。这一年有观察者说:“所有的宗教都有 它的偶像,哲学也有它的偶像。已经有半个法国转向爱蒙农维 尔,去凭吊那个属于他的小岛……。王后和王子以及宫庭的所 有王子王孙,上个星期都去过了。”QK 第二年,即1781年,以卢梭未亡人泰勒丝名义出版的一 本《安魂曲:让·雅克·卢梭的生命、传奇、对话集》风靡巴黎。 订购者包括玛丽·安东奈特王后和本杰明·富兰克林美国公 使等一大批宫庭显贵、外国使节和社会名流。与此同时
,《巴黎 报》亦推波助澜,在卢梭生前三个好友奥立弗·德·科兰茨、 让·罗米利、路易丝·德赛欧编辑下,刊登了大量卢梭生前未 发表的手稿。 卢梭生前最讨厌巴黎的剧院。但是他死后不久,巴黎剧院 却不断上演有关卢梭的戏剧,其中如《让·雅克的少年时代》, 传播卢梭从小就是圣人的神话。最有意思的是一出两幕情节 剧:《埃里珊田野里的幽灵**》。第一幕是《新爱洛琦丝》里的 普鲁克斯与朱丽出场,第二幕是《爱弥儿》里的爱弥儿和苏菲 出场,全剧结束时则动用卢梭《乡村牧师》的颂诗和音乐,几乎 凑齐了卢梭幻想作品里的主要人物和背景旋律。在《让·雅克 的少年时代》一剧幕启处,卢梭已在一把躺椅上入睡,他的父 亲则在一旁阅读普鲁塔克的作品。这时,旭日临窗,冉冉升起。 父亲说:“你已长大成一个大孩子了……”,卢梭作苏醒状:“我 马上就是13岁了”。于是,两重唱在幕后响起:“当你出生时, 我已失去她V你的妻子,我温柔的母亲……”,完全把《忏悔录》 中卢梭对儿时的诗化回忆搬上了舞台。 无论剧目有什么不同,所有的舞台光环都把
少年卢梭渲 染成一个圣灵奇迹:他天性高尚,光照天地。为了普渡众生,拯 救这个道德败坏的世界,他才降临人世。这些戏剧一直延续到 革命年代,花样每年翻新。启蒙时代的作家没有一个获得如此 殊荣。 革命前十年,大量有关卢梭的书籍出版,而且侧重于卢梭 的美德与时代的堕落这一类主题。法朗索瓦·查斯出版了一 厚册《对卢梭和华伦夫人关系的一部公正的哲学评论》,逐点 洗刷从前人们流传的有关卢梭行为的秽迹:与华伦夫人的暖 昧关系、弃子不育、自恋情结,等等。作者认为,所有这些恰恰 证明卢梭道德高尚。 文学渲染卢梭神话,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。卢梭的大量民 粹主义观念渗入社会风气,成为时尚。年轻人模仿爱弥儿,放 弃荤食,睡在坚硬的光地板上,要做“居住在城里的野蛮人”。 妇女们声称她们要听从卢梭的教诲,安心于室,相夫教子,连 王后也开始亲自哺育起她的子女。更多的人则模仿《新爱洛琦 丝》里的穿着、打扮、说话的腔调。路易十六的父亲路易王太子 也深受爱弥儿的影响,按照卢梭的观点从小教育他的儿子,学 一门手工匠人的手
艺。据说,这就是路易十六那个著名的嗜好 ——业余锁匠的由来。QL 1786年,图卢兹科学院悬赏征文:“卢梭颂”。次年有两人 获奖,其中一人就是巴雷尔,后来成为救国委员会的成员。巴 雷尔颂扬卢梭是公共道德的先知:“他对美德的热情就是他的 雄辩。只有这样的天才的人才配称为哲学家。呵,让·雅克, 所有的美德,所有的情感都将承认您是它们的导师,您是它们 的楷模。”QM 1789年,即革命爆发的这一年,法兰西科学院预先公布 的悬赏征文题目恰恰也是:“卢梭颂”。启蒙遗老格里姆,在这 年9月的通信中郁郁而言:“明年法兰西学院的悬赏征文题目 是卢梭颂,伏尔泰和达朗贝尔已退入阴影,人们还能说些什么 呢?”QN 这一年岁末,《忏悔录》第二部出版,首次公诸于世。当时 的法国已进入革命,呈烈火燎原之势。此书一出,无异烈火烹 油,燃起更浓烈的道德火焰。一本匿名出版物《让·雅克或法 兰西民族的信仰复兴》(《Jean-JacquesouleReveil-Mat in delaNationfranqaise》)
大声疾呼,正是通过卢梭的著作,这 个民族才学会“以美德划分等级,最正直的人就是最伟大的 人。”SE 1791年6月,在大革命高潮中,路易·塞巴斯旦·马塞 (LouisRSēbastienMercier)出版一本小册子,题目赫然为: 《让 ·雅克·卢梭——首批被公认的革命缔造者之一》。作者认 为,卢梭教导法国的,就是“公共道德”的原则。这场革命就是 奠基于这一基石:“卢梭看出,各种社会只能依靠公共道德的 手段才能存在。他为此祈祷,将他的理论与统治伟大社会的高 妙艺术置于公共道德之上。”按照作者的理解,当时的国民公 会超越于旧制度腐败观念之上,把整个民族与卢梭的“公共道 德”紧紧联系在一起。“公共道德”是一种进攻性的武器,它能 使那些掌握它的人摧毁腐败,它特别反对封建制度的原则: “荣誉”。国民公会“依靠的是卢梭的公共道德,而不是虚假的 荣誉”。他分析说,卢梭已为这个民族锻造了一个新词:“爱国 美德”。“这一新词汇就是整个启蒙以及所有勇气的补足物。” 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已把卢梭从其他哲学家
中区别开来, 说卢梭远远高于那些人,他是所有事变的关键因素: 人和人的创造者并不是他幸福的对峙之物。这种悲 惨的来源是伏尔泰造成的。 使卢梭超越于他同时代作家的,就是他的雄辩有一 个道德的核心。 当死亡颠覆了哲学王国的主权,他们的威望之星似 乎已黯然失色,失去了对后代人的光照,从这一天起,他 (——指卢梭)的王国就已经开始了。在支撑法兰西智慧 宫殿的诸多栋梁中,只有一个人高悬于其他人之上。在那 根栋梁上,没有一个人没有读到过他的名字,没有一个人 不把他的名字——让·雅克·卢梭——镌刻在他们的心 上。诗人的荣耀似乎已经衰竭,与此同时,只有那道德作 家的荣耀才能永存不灭。SF 同一年,诗人、记者兼都灵大使皮埃尔·路易·吉昂热 内,编辑出版《有关卢梭忏悔录通信集》。他坦陈出书动机,就 是为了赶卢梭升温的舆论热点,乘热好打铁:“这些信件都是 写于《忏悔录》第二部刚刚出现的时候,有些朋友催促我抓住 这一时机。这时候,人们对这个通信集中心人物的纪念,在某 种程度上已经变得神秘化了。”
这时是什么时候?1791年12月21日,国民公会刚刚投 票通过决议,给卢梭树立一座雕像,并奖励泰勒丝一份年金。 吉昂热内看准这一时机,说卢梭的特殊人格正在成为大革命 的象征,与上述马塞的观点相同,他也赞美卢梭,贬低伏尔泰。 他详细描述了卢梭、伏尔泰之争的细节,指责伏尔泰之所以攻 击卢梭,就是因为卢梭道德高尚。他建议,伏尔泰可以得到一 座雕像;但题词为:“迷信的摧毁者”,而卢梭的雕像,则应以金 字铭刻这样的题词——“自由的奠基人”。SG 社会上盛传有关卢梭的种种神话。卢梭在法国的多处居 所,被奉为圣地,那些地方的居民把卢梭像、卢梭书、卢梭警句 置入神龛,供参观者膜拜。SH卢梭的信徒纷纷出现。有一个叫 作亚历山大·德雷依的信徒,写信给另一个信徒说:“让我们 成为卢梭的朋友,一如基督徒成为耶稣的朋友”。SI另有一个 叫夏里埃夫人的妇女则声称她认识卢梭,并信誓旦旦地说: “我相信,我见到的卢梭确实与耶稣相似。”SJ 对于这种卢梭生前遭人唾弃,死后却受人膜拜的现象,启 蒙遗老纷纷觉得不可思议。格
里姆私下给友人通信,叹息说: “让·雅克看来没有崇敬者,只有崇拜者了。”SK他们难以理 解,也难以预料,一场规模更大的风暴正在向着法国走近。 到了这种时候,对卢梭的崇拜已超逾他个人范围,成为一 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政治化符号。它不仅遍布于下层社会,盛行 于中层社会,而且弥散于上层社会。社会舆论在卢梭、伏尔泰 之间的褒贬,也不仅是旧日两种哲学倾向的延续,而是预示着 两种社会前途的对抗:是彻底否定历史已然状态的全盘革命, 还是在接受已然经验事实的前提下分殊缓进的局部改革?如 果革命已在所不免,是克制在政治革命范围,还是政治革命、 社会革命、道德革命乃至革“革命”命的不断革命? 应该说,大革命初期阶段,大资产阶级和自由派贵族联 手,确曾力挽狂澜,试图遏制卢梭式道德理想主义泛滥,将革 命限制在一个有限范围。但是,他们并未成功。这一阶段历史 教训的思想史部分,与启蒙运动密切相关,我们留待第五节讨 论。大革命第二阶段,是代表工商资产阶级的吉伦特派时期, 这一派人后来为雅各宾派所**。然而,在崇拜卢梭推崇卢梭
道德理想主义方面,他们与前任有异,与后任却是息息相通。 正是在吉伦特派执政时期,道德理想主义从民间思潮上升为 上层政治的合法统治(见第七章第一节)。如果说法国革命创 造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,SL那么似应作出公正评价——吉 伦特派领袖也参预了这一创造,不能完全归功或归咎于雅各 宾派。雅各宾派对卢梭的崇拜,以罗伯斯庇尔为代表,后节再 叙。这里可以列举吉伦特派几位著名领袖情况: 1、蒲佐 蒲佐为吉伦特派著名政论家,罗兰夫人的精神恋人。他回 忆一生的精神历程,将他的信仰、道德追求归功于卢梭: 我的青年时代几乎是粗野不驯的。然而,我的心却并 未受到放荡行为**。那种淫逸的生活使我厌恶。直到 我长大成人,绝无一句下流的言词**过我的嘴唇。不管 如何,我很早就懂得了什么是不幸。我对道德的追求坚守 不渝,道德的坚实是我唯一的庇护。我至今还记得我生命 中的那一时期是多么令人激动,我从未背叛过那一时期: 在那些日子里,我默默地在山间漫步,在小镇的树林里徜 徉,一边欣喜地阅读卢梭或普鲁塔克的著作,或
者背诵他 的有关道德和哲学最动人的论述。SM 饶勒斯对蒲佐性格的形成有如下评论: 他的回忆录反映了那种病态的自我幻觉和自我纠 葛。让·雅克那些平平常常的说教,被他吸收过来,形成 了一种危险的气质:在他的道德基础上,自我确证,自我 扩张,用一种带苦味的盐卤,苦苦地腌制自己SN。 2、布里索 这是一位比蒲佐更活跃,也更狂热的吉伦特派领袖。1792 年春天的对外战争,就是他主持外交事务时发动的。他这样表 述自己对卢梭道德理想的崇拜: 卢梭应该成为所有世代的楷模。 我弄不懂人们对《忏悔录》的那么多非议。我也知道 人们把他形容为一个骗子、一个诽谤家,最温和的说法, 是把他说成了疯子。我有此不幸,崇拜这个疯子,并且分 担他的不幸,分担那份浓厚的多愁善感,那颗道德的心 灵。这丝毫不是因为他的风格,而是因为他的美德。他使 我热爱美德,如果一个恶棍能使人热爱美德,那就是一个 伟大的奇迹。即使人们把卢梭说得如何不堪,附加一千个 细节,更凶恶,更污秽,我也不改变我的观点。我相信我内 心的判
断。我与其相信卢梭有罪,不如相信这个指控他的 世界,已充满了伪誓、伪证。TE 3、罗兰夫人 她是吉伦特派富有美感的象征。几乎所有吉伦特派的重 大决策,都是在她的沙龙里密议的。对于这位大革命政治性格 的诗意女神,我们可以多说几句,从她的少女时代开始。 罗兰夫人未嫁时,已饱读当时能够找到的卢梭所有著作。 她说: 我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全身心的信仰,然而是那种 只属于我自己的信仰。摆脱所有那些包围我、诱惑我、打 动我的事物,我对自己说:“呵,美妙、温柔、坚不可移的 美德,你将永远是我的财富、我的欢乐,……我远离神学 家的种种定义,我热爱我信仰那些使我和别人共同幸福 的幸福,我接受这种幸福,感受得到这种幸福。TF 1787年7月和8月,罗兰婚后即安排了一次夫妇共赴卢 梭晚年隐居地瑞士的朝圣旅行。他们拜访了勃艮弟行政长官 ——尚帕涅,后者曾是卢梭好友,亦是卢梭与泰勒丝结婚时的 证人。作为一个已婚少妇,罗兰夫人把她自己想象为卢梭式的 人物,扩及她的丈夫。她在途中写道:“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朱丽
(按:卢梭《新爱洛琦丝》里的女主人翁),不是第四次,也是第 五次了。对我而言,那些书中人物已经和我们水**融地生活 在一起了。他们将按照他们的脾性找到我们,正如我们找到他 们一样。”TG 大革命爆发后,罗兰夫人实践了卢梭的妇女不宜公开参 政只宜主持家政辅助丈夫参政的主张,给自己选择的政治活 动方式是:不抛头露面,而是在家中主持沙龙,凝聚了一批又 一批有政治报负的男人。罗伯斯庇尔初入巴黎,就曾出没于她 的沙龙。罗兰夫人给这些男人评定道德等级,将道德标准播撒 于巴黎政治领袖活动范围,形成特有的道德氛围。当初罗兰夫 人看中罗兰,是后者具有卢梭式的美德,正是在罗兰夫人的沙 龙圈子里,罗兰后来被称为“美德罗兰”。也是在罗兰夫人的沙 龙中,这个妇人第一次把罗伯斯庇尔称为“不可腐蚀者。” 有历史学家这样评论罗兰夫人:“对她而言,恰如她所崇 尚的文学作品的模式,建立一个内在的美德理想是那样专一、 迫切,以致压倒了对幸福的追求、甚至求生的本能。”TH 米什莱分析罗兰夫人后来与雅各宾派领袖交恶,也是始
于道德嫌恶: 罗兰夫人后来逐渐怨恨丹东和罗伯斯庇尔,在某种 程度上,是他们那种粗厉冷漠的灵魂刺激了她,震惊了 她。除了道德语言外,罗兰夫人几乎没有其他词汇。那颗 温柔而又严峻的心灵,不仅仅是嫌恶那些被称作邪恶的 人,而且是仇恨他们。整个世界被整齐地切成两半,所有 的邪恶被强化为一半,所有的正义被强化为另一半。这 就是在罗兰夫妇的道德圈子里看到的情景TI(着重号为 本书作者所加)。 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政见不合,血火相拼。但是双方在接 受卢梭道德理想这一点上,却如出一辙。他们都倾向于建立一 个“高尚灵魂(elevatedsouls)”的小圈子,以道德贵族代替血 缘贵族,而且圈子越划越小,先是排斥他人,最后却被他人排 斥。米什莱上述评论,不仅适用于罗兰夫人,而且适用于整个 吉伦特派,甚至适用于先是被吉伦特派排斥,后来驱逐吉伦特 派的雅各宾派。 四、卢梭信徒——罗伯斯庇尔 卢梭在革命前死而复活,全面升温。让·雅克,这一本身 取自教名的名字,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魅力,穿透无数善男信女
的灵魂,成为无数人起而仿效的法式姓名。无数以卢梭为名的 法国灵魂中,当然有蒲佐,布里索,有罗兰夫人,还有更年轻的 圣鞠斯特。但是,谁更有资格在卢梭像前以纯粹卢梭风格的语 言起誓? ——“当未日审判的号角吹响,看有谁敢于对您说:‘他比 我更像您,卢梭?’” 这个人除非从未诞生,如有之,只能是来自阿腊斯的那个 乡村律师——马克西米利安·罗伯斯庇尔。罗伯斯庇尔,行走 中的卢梭;罗伯斯庇尔,让·雅克政治哲学的实践阶段。没有 罗伯斯庇尔,卢梭的政治著作将如无数政治著作的命运一样, 或摆在贵妇的梳妆台上以作装璜,或挤立在图书馆的某层书 架,以备检索。卢梭还是卢梭,但是他走不下来,走不出去,更 走不上街头,演化为大革命广场狂欢山呼海啸的历史一幕。 罗伯斯庇尔身后史学家关于他何时见过卢梭,在什么场 合下见的卢梭,聚讼不息,新论辈出。这样的争论当然是有意 义的。但是,问题不在于有无一种关键性文献,或对这一文献 的解释是否充分,足以论证罗伯斯庇尔就在哪一年哪一月哪 一天突然成为让·雅克的虔诚信徒。问题在于
:罗伯斯庇尔进 入巴黎以前,甚至在见到卢梭以前,思想上是否已产生与卢梭 的同构性呼应?这种同构性呼应如能发现,并阐叙充分,那就 比确定罗伯斯庇尔何时成为卢梭的思想信徒更有意义。因为 这样的思想呼应、逻辑暗合,要比某种偶然性事件更能说明雅 各宾专政之所以接受卢梭政治哲学,具有不以个别人物偶然 机缘为转移的深层因素;也更能说明卢梭思想之所以征服包 括罗伯斯庇尔在内的法国一代优秀政治家、政论家、宣传鼓动 家,不在于作者本人的智慧,而在于读者广泛的社会土壤—— 这一片土壤是如此肥沃,以致任何一颗与其土壤性质亲和的 思想种子,一旦落入,就会抽枝疯长。 西方不少罗伯斯庇尔研究者就是这样思考的。他们暂时 撇开那些传记作家感兴趣的生平细节,努力挖掘罗伯斯庇尔 与卢梭之间那根紧密相连的精神脐带: 1922年,饶勒斯:“罗伯斯庇尔是萨瓦教士TJ的小兄弟。”TK 1961年,瓦尔特:“罗伯斯庇尔承认他自己是《忏悔录》的 精神产儿”。TL 1968年,汤普逊:“罗伯斯庇尔的国家教义是其他一切观 念的基础
,而这一点很显然来自于卢梭。”TM 1968年,科班:“把政治与道德目标坚定地联系在一起, 区别实用主义与道德伦理,在最高存在崇拜中表述的对自然 神的崇敬,独断人民主权与公共意志,强调平等,疑忌财富和 权势,把行政分立功能与主权理论混成一片,立法权至高无 上,对代议制的敌意……,所有这一切,在罗伯斯庇尔的思想 中,都有一个卢梭的性格。”TN 1975年,鲁德:“罗伯斯庇尔公众场合的语言,频率最高 的是这三个单词——美德、主权、人民。”他认为,在罗伯斯庇 尔的精神发育史中,“最大的功绩应归于卢梭”;“卢梭的美德 就是罗伯斯庇尔选择的偶像,无论是思想风格还是生活方式, 没有一个革命领袖像罗伯斯庇尔这样,把自己与卢梭联系得 这样紧密。”WE 罗伯斯庇尔走上政治舞台后,如何步步展示卢梭政治哲 学的实践逻辑,我们在以后各章将有机会详述。这里,仅就罗 伯斯庇尔思想的形成背景,从早期经历、宗教情怀、民粹情节、 复古倾向,乃至道德理想主义的德化政治观,揭示他与卢梭哲 学的精神血缘联系。 1758
年,罗伯斯庇尔出生于父母婚后第四个月。6岁时, 母亲难产去世。8岁时,父亲得了漫游症。1768年其父曾返回 家乡,1777年又马上消失不见,死于外地,孤儿们则由外祖父 抚养。罗伯斯庇尔自幼丧母失怙,这一早期经历与卢梭惊人相 似。在这样的境遇中,罗伯斯庇尔与卢梭一样,只能养成内倾 式性格。妹妹夏洛特回忆说:“我的哥哥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 游戏和娱乐”,“他喜欢一人独处”。“我和姑母总埋怨他和我们 一起的时候,心不在焉。事实上,每当我们玩纸牌或者说一些 无关紧要的琐事时,他就退到屋角里,坐在一把扶手椅上,陷 入了沉思,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似的。”WF 罗伯斯庇尔家族具有浓厚的宗教气息。罗伯斯庇尔本人 能入路易大王中学读书,依靠的是教会提供的奖学金。和卢梭 早年一样,长辈曾有意让这个家族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去当修 士。在这样的精神气氛中,罗伯斯庇尔很早就对当时法国精神 生活的两股源头——哲学和宗教,作出了自己的选择。1786 年发表的《关于私生子》一文说道:“哲学对人民来说是陌生 的,只有宗教才能使人
民摆脱不幸与欲望,防微杜渐。”WG 与卢梭一样,罗伯斯庇尔政治观是从宗教——伦理入口 进入的,而不是从哲学——功利入口进入的,这一点至关重 要,决定他在反复阅读孟德斯鸠、伏尔泰、卢梭之后,最终倒向 了具有相同气质的卢梭一边。及致1789年他进入巴黎政治旋 涡,很快就呈现出卢梭思想的宗教——伦理气息,以致《巴黎 纪事报》载文分析他的政治倾向,很容易发现:他不是宗教领 袖,却是一个宗派领袖;他是一位教士,而且将永远只是一位 教士。WH 罗伯斯庇尔所获得的这一评论,恰如卢梭生前所获得 的那一评论:“卢梭有一颗教士心。”米什莱评罗伯斯庇尔有一 段论述,几乎使人觉得他是在评论卢梭: 他是不是想在精神权力上面再加上政权和头衔呢? 我认为决非如此。头衔会削弱精神的权力,他会觉得教 皇的职位要好一些。他有一颗不大像国王、却像教士的 心。把他捧上王位?他会走下来的!WI(着重号是为本书作 者所加)。 罗伯斯庇尔从宗教情怀进入政治领域,势必要对政治运 作提出道德化的要求:观念变革先行,优先于其他变革
。1784 年,罗伯斯庇尔在当时各地科学院名目繁多的征文题目中,抓 住了一个最富道德意味的题目——梅斯科学院所出《有人认 为如果一人犯罪,全家都要受辱。此看法的根源是什么?它是 否弊多利少?回答若是肯定,那末用什么办法来消除不良影 响?》,同年10月,阿腊斯科学院举行接纳院士仪式,罗伯斯庇 尔即将上述应征论文作为接纳他的典礼上的演说词。这是罗 伯斯庇尔步入法国精神论坛的早期作品,文中重复了不少孟 德斯鸠的观点,同时,也出现了卢梭建立第四种法律——即内 心统治法、道德统治法的观点——以德化民,以德化政: 我们不需要改变整个的立法体系,不需要在一场危 险的普通革命中去寻找一种不好的解决方法。一些更为 简单、容易、也许是更为确切、有把握的方法摆在我的面 前。风尚带来幸福,犹如太阳带来光芒;习俗比法律更有 力量。WJ 到了1789年4月,罗伯斯庇尔当选为阿腊斯出席全国三 级会议的代表,就在这时候,他终于写出了瓦尔特所称“最瑰 丽的篇章,即出现在敬奉给让·雅克·卢梭未完成献辞中的 那几页”
: 圣人啊!你教会我认识自己,你教会我年轻时就懂得 了我本性的尊严,思考了有关社会秩序的重大原则; 在你最后的日子里,我见到了你。这段回忆是我的骄 傲和欢乐的源泉;我凝视着你那庄严的面容,看到了人们 不公正的行为给你带来的深切忧愁的痕迹; 眼看着专制制度走向灭亡和最后的主宰正在觉醒, 眼看着四面八方乌云翻滚,风暴即将来临,并将产生任何 人间智慧都无法估量的后果,我受命将在那震撼世界的 最伟大事件中发挥作用。我应当首先自己弄清楚并在不 久之后向我的同胞们说明我的思想和行动。您的范例就 在我的眼前您的《忏悔录》可敬可佩,那是一颗最纯净的 灵魂最真诚勇敢的坦露,与其说它是艺术的典范,不如说 它是道德的楷模,它将垂诸永远。我愿踏着您那令人肃然 起敬的足迹前进,即使不能流芳百世也在所不惜;在一场 前所未有的革命为我们开创的艰险事业中,如果我能永 远忠实于您的著作给我的启示,我将感到幸福。WK 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确证罗伯斯庇尔是卢梭信徒的首 要文件。对这一文件的阐述,尤其是如何判断文中所述
罗伯斯 庇尔见到卢梭的场合问题,几乎有一场跨国争议: 苏联学者卢金:“他们的会面地点是在爱蒙农维尔。我们 不知道,卢梭对这个注定要实现他的社会政治思想的无名青 年说了些什么;但是,看来这次拜访使罗伯斯庇尔确信他决定 要走上的生活道路是正确的。” 法国学者马森:“他们两个相遇是确有其事的。罗伯斯庇 尔亲口说的话是毋容置疑的,甚至有人猜想他们之间有过交 谈。重要的是,从路易大王中学时起罗伯斯庇尔就钻进了让· 雅克的著作中,他大致上掌握了这些思想,并一直忠于这些思 考。” 中国学者陈崇武先生根据他所掌握的大量传记材料,认 为上述说法拔高了这次见面的意义,提出了他的看法:“罗伯 斯庇尔并没有明确谈到自己见卢梭的方式,我们有什么理由 硬要把这说成是‘拜访’、‘会晤’,而不说他是站在人群里偶然 见了卢梭一面呢?”“事实上,罗伯斯庇尔可称为卢梭的信徒, 大体上要到1788年上半年或1789年上半年,也就是法国大 革命爆发的前夕;”“罗伯斯庇尔真正转到卢梭这一边来的最 主要的原因,是他接受了卢梭
的政治学说,接受了卢梭思想的 核心部分——人民主权说和社会平等观,并以此作为自己观 察、分析、解决问题的思想武器”。WL 比较上述观点,陈崇武先生的说法还是平实可信的。这样 的争论对于澄清某种历史细节,当有积极作用。尤其是这种细 节具有重大意义时,更是如此。但是,对于思想史本身而言,最 值得注意的还是文本内在的逻辑联系,以及这种逻辑联系所 提供的分析进路。 在罗伯斯庇尔上述献辞中,值得挖掘的是下列几点: 1、1784年论文中对“普遍革命”的拒斥态度已消失不见, 但是早期思想中的道德倾向却有增无减; 2、称卢梭为“圣人”,并认为他的脸上留有“人们不公正 行为”造成的”深切忧愁的痕迹”。有不公正行为者,不仅是卢 梭生前法国民众对他的误解和伤害,更多的是启蒙哲学阵营 对他的伤害。罗伯斯庇尔早期即对宗教伦理和世俗哲学作自 觉对比的选择,发展至此,已出现人事褒贬的感情色彩。这里 预示着罗伯斯庇尔进入国民众会后对启蒙遗老的轰逐,也预 示着他执政以后对启蒙遗老更为无情的打击; 3、读卢梭,不是
读他的政治著作,而是道德忏悔录;卢梭 教会他的,不是对外界事物的经验性归纳,而是先验性的返观 内心——“懂得了本性尊严”,然后扩及外界——“社会秩序的 重大原则”。这样的阅读进路,与卢梭当年的思考与写作进路 完全合拍。 顺着双方拍合的这一进路,我们可以找到罗伯斯庇尔步 入政坛各种政策举措后面的思想逻辑: 第一、以复古道德化抵制近代世俗化,以内心统治法取代 成文法:“雅典的梭伦早就观察到,他的国家是由三种性格不 同的居民构成:山地居民那一部分,他们是自由的,勇敢的,生 而就倾向于共和国;平原居民那一部分,他们是平静的、温和 的;海边居民那一部分是顽固的,倾向于贵族制的。我谴责梭 伦,为了取悦只负担半个雅典的那两个阶级而制定了一部糟 糕的法律,他本来应该以自由的原则把人们凝集在一起,服从 理智和正义的永恒法律,那是镌刻在所有人内心的法律。梭伦 是个斐扬派,他想取悦所有的党派”WM。 这种道德复古观和卢梭如出一辙,有两层涵义: 1、在当时法国精神生活中,雅典和斯巴达是现实社会中 两种价
值取向的符号,前者意味着世俗功利,后者意味着道德 净化。拒绝雅典,实质上是拒绝文艺复兴以来以雅典为标准的 近代世俗化潮流。拒绝雅典,也就是拒绝市民社会摆脱中世纪 神正论的形而上统制,走向资产阶级世俗面貌的历史过程; 2、谴责梭伦不做什么,也就意味着他本人要做什么;建 设“镌刻在人们内心的法律。”在政治实践中,必然表现出观念 形态对市民社会的道德救赎——大规模社会重建。这种道德 重建的激进要求与上述复古主义的内核互为表里,将使罗伯 斯庇尔——雅各宾专政的政治实践呈现出内里复古外表激进 的逆反面貌:在一场资产阶级革命中,以革命反对资产阶级本 身,革“革命”的命; 第二、政治国家是道德实体,不是利益共同体:“共和国并 不是一个空洞的字眼,它是公民的基本属性,它是道德,也就 是对父母之邦的热爱”WN;“共和国的灵魂是道德,也就是说, 是对父母之邦的热爱,是高尚的奉献——将所有的私人利益 溶化于普遍利益”;XE 第三、倒果为因,观念先行:“为了建成我们的政治体制, 我们不得不先遵循道德,而这种道
德正是那种制度将来所给 予我们的道德XF”; 第四、民粹至上,以“人民”的抽象符号取消个人的具体存 在: “我是通过这一单词——美德,才认识了法兰西,道德已 经在绝大多数个人中消失,只有在人民群体和普遍利益中才 能找到道德”XG; 人民的价值永远高于个人”。XH 罗伯斯庇尔后来的五年政治生涯中,总是把自己与人民 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。1792年他在国民公会中被人围攻, 被控诱惑人民,他在愤怒反驳时,一句惊人之语脱口而出:“你 们竟敢控诉我企图诱惑人民,引导人民走入歧途,我怎么能 够!我既不是人民的反对者,也不是人民的仲裁者,还不是人 民的辩护者。我自己就是人民!——JesuisPeuplemoiR měme!”XI 这就是罗伯斯庇尔各种政治举措后面的卢梭式逻辑,一 种高尚而又危险的政治逻辑:人民是美德的化身,我是人民的 化身,因而我也就是美德的化身;因此发生的所有政策分歧、 政治对抗,只能有一种判断:他人在堕落,他人在犯罪——在 这样的逻辑下,所有的政治斗争只能全部转化为道
德判断、道 德斗争了。 罗伯斯庇尔对此深信不疑。1789年的春天,他带着卢梭 的真理从阿腊斯走进巴黎。他向人们宣告: 我告诉你们:我懂得让·雅克宣布的一条最伟大的 道德和政治真理:人民决不会真诚热爱那些不热爱他们 的人,只有人民才是善良的、正直的、宽宏大量的,腐败 和专制是那些蔑视人民的人与生俱来的狭隘属性。XJ 谁是“不热爱人民的人”?谁是“腐败者”、“专制者”、“蔑视 人民者”?罗伯斯庇尔后来说出:——“内患来自资产阶 级”。XK 五、卢梭热究因何在——启蒙运动的教训 卢梭的死后命运,如他的生前性格,很快发生了戏剧性的 变化。如前所述,这个自我神化的流浪教士,生不遂愿,死后却 在法国革命前的热哄哄气氛中羽化成仙,如愿以偿。如果设 问: 启蒙学派经孟德斯鸠、伏尔泰,狄德罗三代人苦心经营, 一度执法国思想界乃至欧洲思想界之牛耳,为何革命来临,却 偏处一隅,影响低落?与此同时,卢梭哲学为何能突破启蒙学 派的压制,大放异彩,突然走红,掌握了千百万人的革命实践? 我在本书开
篇说明中已述,一定有着众多的、非个人的、 而且是决定性的社会经济原因在思想舞台背景深处活动,牵 引着那个年那代些热狂者的身影。挖掘并且描述这些决定性 的社会经济,将是另一类专著中最为引人入胜的精彩章节。限 于题材局限,本书范围内只能就思想史、政治文化史的角度, 提出三点粗浅解释: 第一,18世纪的法国,经过前一个世纪黎塞留、路易十四 近百年的鼓励提倡,已形成文学型、戏剧性而不是哲学型、逻 辑型的精神气候。文人地位与文人职业在社会上普遍看好。法 学家卢瓦索在他写作的《论社会等级与普通尊严》一书中,揭 示出这一史实:当时占据第三等级首要地位的并不是产业经 营者,而是舞文弄墨的文人:“整个17世纪资产阶级的特点, 是对文学、艺术和道德的重视。”XL这种戏剧化、浪漫化的精神 氛围,到了18世纪有增无减。王后安东奈特曾强使博马舍意 讽刺贵族特权的戏剧《费加罗的婚礼》,在法兰西大剧院上演, 即是典型一例。法国精神氛围的特性,相比周围国家显得十分 火爆,令人不安。奥地利皇太后给女儿安东奈特训戒信中即指
出了这一点:“在你们这样一个动辄群情激昂的国家……”。XM 这样的气候犹如法国所处的大陆型自然气候一样,暴冷暴热, 起落无常。启蒙运动的主流作家,多是逻辑型、哲学型百科全 书人物。伏尔泰创作过喜剧,悲剧,狄德罗有过小说、戏剧评 论,这是证明他们具有生长于法国精神气候的一面。但在另一 方面,他们的精神轴心却是围绕着英国哲学、牛顿世界打转, 他们向法国输入的哲学思想,多是恒温型的工具理性、经验哲 学。这种英国型的哲学产品,是沉着事功、平庸缓进,而不是冲 天而起充满浪漫美感的价值理性、先验哲学。因此,启蒙运动 的哲学内容多是舶来文化,与本土浪漫精神并不契合。哲学的 面包不涂上文学的奶酪,法国人咽不下去。XN相反,启蒙运动 的叛逆者来自日内瓦外邦,他的精神气质却与法兰西精神气 候水**融,相得益彰。卢梭的文学型哲学活动,戏剧性个人 命运,正是法国文学气候中最为需要的煽情燃料。因此,卢梭 生前的文学气质、戏剧性格对他的理论创造,是一大损害,但 对他理论产品的身后普及,却是最合式的推销模式。卢梭生前
令人生厌的戏剧性格,卢梭身后令人瞠目的戏剧性变化,就他 人事件的逻辑而言,似乎不可理解。但是,置于法国当时那种 戏剧化的精神国度,这种变化却是最合逻辑的变化。因为他不 合理性的逻辑,正合感性的逻辑、戏剧的逻辑。在这个意义上 说,与其说卢梭需要法国,勿宁说法国需要卢梭。 额第二,从启蒙运动本身的逻辑结构而言,它缺少这样一个 环节:回应与吸收整个底层民众在社会转型时期产生的不满, 承担社会转型时期新兴资产阶级对底层社会价值取向的兼收 并容义务。托克维尔曾批评启蒙运动说: 这些哲学家中有一些人并不崇拜人类理性,而是崇 拜他们自己的理性。从未有人像他们那样对共同智慧缺 乏信心。我们可以举出许多人,他们几乎像蔑视仁慈的 上帝一样蔑视民众。他们对上帝表现出一种竞争对手的 傲慢,对民众则表现出一种暴发户的骄傲。……这与英 国人和美国人对其公民多数人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尊 重相去万里。在他们国家,理性对自身充满自豪和信心, 但从不蛮横无理;因此理性导致了自由,而我们的理性, 只不过发明了一些新的奴役形
式。YE 如此“理性”,势必在对立一极激起一个逻辑上的反跳或 补正:底层社会把功利竞争时的失败——即物质利益的受损, 换算为道德失败、道德抗议,于是抢占道德制高点,控诉资产 阶级世俗化历史潮流。这种道德抗议与宗教饥渴汇合,形成一 股强大的民粹主义潜势,与世俗化历史潮流暗中对抗,并且呼 风唤雨,没有奇理斯玛,也会创造出一个奇理斯玛。而在当时 整个启蒙运动中,卢梭是唯一有过底层社会流浪经历的人,也 是唯一不置金钱财富,不经营“人间俗务事务所”的人。他以自 己的生活方式——穿亚美尼亚人粗衣、卖掉计时金表、抄乐谱 为生,履践了自己的民粹理论。如果说他是“教士”,那也只是 一个“本堂神甫”,不会是一个“枢密主教”。他是18世纪启蒙 运动的逆子,是当时下层社会唯一无二的代言人——这一精 神特征恰恰符合底层社会呼唤奇理斯玛的需要。如此不期而 遇,适逢其会,并且迅速哄抬为奇理斯玛式的道德先知、道德 英雄,恐怕卢梭自己在生前都不敢预料。然而历史之诡变就在 于此:卢梭见逐于启蒙运动,从中心逐向边缘,他在启蒙运动
中的边缘化,反过来成为民众抗议运动所居地位的中心化;与 此同时,启蒙运动在革命前法国精神生活中的中心地位,一经 民众抗议运动爆发,就迅速败落,从中心走向了边缘,成为一 组留待雅各宾派专政铁腕收拾的文化边缘群落。以此观之B 卢梭理论有他后来的悖论命运,启蒙运动也有他们的悖论命 运,就毫不奇怪了。尽管启蒙运动也播撒过不满现实的思想, 但它本身的湿良性质本来是为一场有限度的上层改革铺设前 提,因为排斥底层社会,反过来迅速被底层社会所排斥。启蒙 思想之所以能见容于革命第一阶段,不能持续于第二阶段,到 了第三阶段,则被推上道德法庭成为群众专政的对象;卢梭思 想之所以能够以前文所述的神化形式出现于第一阶段,到了 第二阶段上升为革命年代政治话语的结构中心,到了第三阶 段则盛极一时,压倒了启蒙思想的后遗影响——两者此消彼 长的逻辑底蕴,可能就在这里。 第三,启蒙运动不仅没有回应现实环境里下一个阶层的 社会需要,在历史遗产方面,也没有回应上一个阶段的观念遗 产——中世纪救赎遗产,构成第二大失误。整个启
蒙运动有不 可抹煞的历史地位,但是在当时,这一地位尽管声势显赫,却 出现了一种十分危险的悬空状态:在时间、空间上都呈悬浮孤 立状态。就在这种悬浮物的下面,正在出现一场革命刺激起、 唤醒起、发育起另一场革命的奇怪局面。启蒙运动能够排斥卢 梭个人,但不能填补法国精神生活中的神意欠缺、价值饥渴。 神正论救赎传统千年一脉,维系着法国社会的道德资源。一旦 溃决,不仅在底层社会引起震荡,在中、上层社会也激起强烈 不安。在启蒙思想拒绝应对的地方,卢梭慨然出场。他掰开教 会的死手,救活道德理想的精神激情,他的浪漫作品在后世看 来,凌空蹈虚,漫漶散荡,但在法国当时的社会,却正好打中精 神生活的道德真空: 罗伯特·丹通(RobertDarnton)在《法国文化史上的大 屠杀及其他事件》中,分析统计卢梭和他的众多读者的精神感 应说:“让·雅克向那些能够公正阅读他著作的读者畅开了他 的心灵;那些读者感到他们的心灵也随之升华,超越了他们日 常生活的不完善性。”YF 路易十六财政大臣内克的女儿斯塔尔夫人,在革命前
夕, 写书盛赞卢梭说:“他是这样一个仅有的天才,他知道如何形 成道德激情。他奉献于道德雄辩,他煽起了对罪恶的正义仇恨 以及对美德的热爱!”YG 王公贵族、沙龙贵妇、乃至贩夫走卒,所有的崇拜者从不 同方向伸出的热切手指,抓住的可能有卢梭的不同侧面,但 是,最后总有一面共通:让·雅克的道德理想!这样的人物不 升温,这样的精神符号不走红,还有什么能升温,能走红呢? 借此,我想在这里说明我在后文叙述中难以插入的一个 观点:如果说法国革命越走越急,甚至从一场革命中又发展出 另一场革命以打断前一场革命,那也不是从卢梭到罗伯斯庇 尔一线发展一厢情愿的结果。诸多力量都参加了最终结局的 形成,其中,既有不可做者做了一些什么,也有可做者不做一 些什么。“因此,很容易想象全体法国人怎么会一下子就落入 一场他们根本看不见的可怕的革命,而那些受到革命最大威 胁的人却走在最前列,开辟和扩展通向革命的道路。”YH 革命,就是在这种你推一把我挤一把的合力中,越走越近 的。可悲的是,道德危机、政治危机、社会危机如果在一
个时空 内相遇,那将是这个民族最危险的时刻。单一的政治革命,甚 至再加上一场社会革命,虽是重负,尚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两种 革命遇上道德革命的助燃加速。在道德革命催逼下的政治革 命、社会革命,将不停地作出道德许诺,以满足民族的道德饥 渴。法朗士小说题为《诸神渴了》,再好不过地点破了在这种时 刻整个民族出现的多方面神意饥渴。越渴越吃盐,恶性循环。 这种时刻的革命,将不会是一场革命,单质革命,而是政治革 命、社会革命、道德革命接踵而至,不仅在时间序列上不能停 步,在空间排列上不能错开,而是全盘革命,不断革命,毕其功 于一役。法国革命之所以称之为“大革命”,令英、美革命瞠乎 其后,很大程度上即因此而起。这样的“大革命”,是一个民族 不堪重负的革命:先是政治革命被社会革命压垮,后是社会革 命被道德革命压垮,后一场革命压在前一场革命身上,催其快 走,不断革命到最后,终于被越来越重的革命本身压垮! ——法国革命不断上升,然后嘎然而止的历史进程,将证 明这一可歌可泣的历史逻辑。 注释: ①转引自刘
小枫《拯救与逍遥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, P250。 ②帕斯卡:《思想录》,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,P242—243。 ③转引自布罗姆:《卢梭和道德共和国》,P65。 ④卢核:《忏悔录》上卷,P25、P7。 ⑤卢梭:《忏悔录》下卷,P357。 ⑥扬·斯特罗宾斯基:“法布利希乌斯的自拟”,《科学人文主义》 杂志第161期(1976),P96。 ⑦同⑤,P357。 ⑧同⑤,P243。 ⑨同③,P59—60。 DE《卢梭全集》,巴黎1959年版第1卷,P824。 DF卡西勒:《卢梭、康德、歌德》,P58。 DG扬·斯特罗宾斯基:《卢梭:透明与暧昧》,P208。 DH汉肖尔编著:《理性时代法国伟大思想家的社会政治观念》,伦 敦1930年版,P185—186。 DI泰奥菲尔·迪富尔编:《卢梭通信集》,巴黎1924—1934年版, P266。 DJ佩拉基安主义:Pelagianism,5世纪时不列颠教士佩拉基安宣 传的一种异端思想,否定原罪,人无需上帝的干预也能获救。 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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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 医术和秘术轰动巴黎,后涉嫌王后项链事件,被逐出法国。 QF卡萨诺瓦(Casanova1125—1798):意大利冒险家,混迹于上层 , 遍游欧洲。 QG麦斯麦(Mesmer,1734—815),德国医生,声称发现了“动物磁 气”,治疗百病,在巴黎轰动一时。 QH同OM,PB255—256。 QI爱弗瑞德·科班:《卢梭和现代国家》,伦敦1934年版第2章。 QJ雷蒙德·特鲁松:《卢梭和他的文学命运》,巴黎1971年版, P53。 QK普朗编:《有关让·雅克·卢梭流言的新闻和时间》,巴黎 1912年版,P227。 QL布罗姆:《卢梭和道德共和国》,P138。 QM同上,P143。 QN同上,P143。 SE同上,P144。 SF转引自巴奈:《法国革命中的让·雅克·卢梭》,巴黎1977年 版,第10卷,P6034—6035。 SG同上,P6038。 SH同上,P6038。 SI同QL,P140。 SJ同QL,P144。 SK同QL,P147。 S
L此说在国内由高毅首创,见高毅著:《法兰西风格——大革命政 治文化》。 SM同QL,P146。 SN饶勒斯:《法国革命社会史》,8卷本。巴黎1922—1927年版,第 5卷,P180。 TE同QL,P142。 TF转引自麦伊:《卢梭对罗兰夫人的影响》,日内瓦1964年版, P145—146。 TG同上,P175。 TH同上,P213。 TI米什莱:《法国革命史》,巴黎1952年版,第1卷,P1269。 TJ卢梭在《爱弥儿》下卷中的信仰自白,自称为一个萨瓦教士的信 仰自白。 TK饶勒斯:《法国革命社会史》,第3卷,P7。 TL瓦尔特:《罗伯斯庇尔》,巴黎1961年版,第1卷,P25。参阅中 译本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,P13。 TM汤普逊:《罗伯斯庇尔》,纽约1968年版,第2卷,P47。 TN科班:《罗伯斯庇尔:法国革命面面观》,纽约1968年版, P151—152。 WE鲁德:《罗伯斯庇尔——革命民主派的肖像》,纽约1975年版, P95—96。 WF陈崇武:
《罗伯斯庇尔评传》,华东师大出版社1989年版,P11、 P12、P23。亦可参见瓦尔特:《罗伯斯庇尔》第一章有关内容。 WG同WF,P52。 WH转引自王养冲、陈崇武主编:《罗伯斯庇尔选集》书后附录:“法 国历史学家论罗伯斯庇尔”,华东师大出版社1989年版,P308。 WI同上,P282。 WJ同TL,P30—31。 WK着重号是我加的。前一部分内容以往的中文译法不够显豁,根 据英释本重译;后一部分内容在瓦尔特《罗伯斯庇尔》一书中又被删 略,然而却极其重要。现根据布罗姆《卢梭和道德理想国》一书中附录 的罗伯斯庇尔这一献辞中有关部分,补译于此,见布罗姆书,PB35。布 罗姆提供的原版出处是1840年巴黎版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第2卷, P473—474。该版本在国内颇难寻觅,故只能从布罗姆书中转译。 WL同WF,P46—47。 WM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,第5卷,P187—188。 WN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,第6卷,P285。 XE同WM,P17。 XF同W
M,P20。 XG同上。 XH同上。 XI《罗伯斯庇尔全集》,巴黎1950年版第8卷,P311。 XJ同上,P308。 XK瓦尔特书中两次提示罗伯斯庇尔这一观点,见该书中译本, P12、P370。 XL雷吉娜:佩尔努《法国资产阶级史》下册,P26、P27、P71。 XM茨威格:《断头艳后》,P122。 XN有朋友提出反驳,说笛卡儿就毫无文学色彩,他看高乃依名剧 《熙德》时,在激动的观众中自问:“它到底说明了什么?”笛卡儿的哲学 面包为何法国人能咽下去?对这一反驳的回答,我倒不想讨个便宜的 路走,只说笛卡儿的大部分著作写于国外。我想指出的另外一点是,笛 卡儿哲学的先验性继承了法国帕斯卡传统,填补了法国社会当时的神 意欠缺。可以这样说,笛卡儿哲学面包没有涂上法国的奶酪,但是涂有 法国人最亲近的先验奶酪,法国人还是喜闻乐见。关于18世纪法国文 学的政治化以及政治的文学化,托克维尔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第三编第 一章“到18世纪中叶,文人何以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,其后果如 何”,有着更为犀利
的批评。 YE托克维尔: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P260。 YF罗伯特·丹通:《法国文化史上的大屠杀及其它事件》,纽约 1984年版,P249。 YG巴奈:《法国革命中的让·雅克·卢梭》,巴黎1977年版,第10 卷,P6063。 YH同YE,P236—— ※来源:·日月光华bbs.fudan.edu.cn·[FROM:bbs.sjtu.edu.cn]